小念推门进来的时候，小周正蹲在院子里画符。秋天的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满地都是，他蹲在那片金黄里，握着符文笔，一笔一划地画着安神符。金色的光从起笔亮到收笔，稳定地亮了十来秒才灭。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一抬头看到小念站在面前，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姐姐？”小周愣了一下，嘴角咧开了。
小念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发圈上系着那朵粉红色的纸花——换了一朵新的，折得比之前那朵好多了，花瓣匀称，颜色鲜亮。她把布袋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摞画册，淡灰色布面封面，上面印着“阴间的故事·第二版”。她抽出一本递给小周。
“给你的。最近辛苦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轻，像在跟一个要出远门的弟弟说话。
小周接过画册，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布面是温的，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他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小周，你比你老师当年强多了。——小念。”他看着那行字，喉头动了一下。
“谢谢姐姐。”他的声音有点哑。
小念看着他红着的眼眶，嘴角弯了一下。她从布袋里又抽出一本，翻开扉页给他看，上面写着另一行字。“你老师说你进步很快。”字迹还是那么娟秀，但这一行写得比刚才那行小一些，像是怕被人看到。
小周抬起头看着王乐。王乐正靠在值班室的门框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目光落在窗外那串风铃上，面无表情。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老师从不当面夸我。”小周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小念看了王乐一眼，嘴角的弯度又大了一些。“他嘴硬。当年老周夸他，他也这样，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王乐端着缸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小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周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他低下头，把画册翻到第一页，小柒的白裙子，老周的搪瓷缸子，阿强的键盘。每一页他都看过很多遍了，但每一次看都觉得不一样。那些画里的人好像在呼吸，好像在跟他说话。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上面写着一行字——“轮到你了。”他看着那三个字，把画册合上抱在怀里。
小念看着他，笑容收了一点，变得认真了。她从布袋里拿出最后一本画册，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你加油。别学那些走歪路的人。”她把画册递给他，没有说“那些人”是谁，但小周知道。老李，还有那些为了功德值放弃底线的人。他们有的进了监狱，有的进了医院，有的还在灰产里摸爬滚打，等着下一个翻车的公告。
“我不会的。”小周的声音不大，但很重。
小念看着他，嘴角弯了。她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手心是温的，透过薄T恤，能感觉到那温度从肩膀渗进来。“你老师看人很准。他说你行，你就一定行。”
小周看了王乐一眼。王乐还靠在门框上，目光还落在窗外那串风铃上，但小周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但确实动了。小念把布袋收好，拎在手里，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脸。“走了。排骨在锅里炖着，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走了出去，铁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吱呀一声，不急不慢。小周站在院子里，抱着那本画册，看着那扇合上的铁门。阳光从老槐树的叶片缝隙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了一地碎金。
王乐从门框上直起身，端着搪瓷缸子走回值班室。小周跟了进去，把画册放在桌上，翻开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句“轮到你了”。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我不会走歪路。谢谢姐姐，谢谢老师。”
他写完了，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他觉得挺好看。
“姐姐真好。”他抬起头看着王乐。
就一个字，但小周觉得那个字里有东西，不是敷衍，是那种一个人不习惯说太多、但心里都懂的人才会用的短句。他低下头，把画册合上，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窗台上的文竹在阳光里绿着，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圆滚滚的，像一颗小小的、透明的星球。他伸出手指在叶片上轻轻碰了一下，露珠滚落了，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
“老师。”
“姐姐说你当年老周夸你，你耳朵也红。”
王乐端着缸子的手顿了一下。“不记得了。”
小周看着他的耳朵，没有红。但他的嘴角弯着，那个弯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小周笑了，没有拆穿他。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苦的，但咽下去之后舌尖有一丝回甘。
他把画册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开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小柒的白裙子，老周的搪瓷缸子，阿强的键盘。他的手指在阿强那道疤上按了一下，纸面是光滑的，但他觉得摸到了那道疤的凹痕。他想起王乐说过的话——“阿强的代码还在运行，保护着阴间。”他也想成为那样的人，不是上排行榜，是做一些事，让一些人记住。不是为了功德值，是为了让他们安息。
他把画册合上塞回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盆文竹。文竹又长高了，叶片层层叠叠的，像一个微型的、永远不老的森林。他的手指在叶片上轻轻摸了一下，凉的，像摸到了一个人的皮肤。不是死人的凉，是活人的凉，是秋天早晨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