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通过的消息传来之后，值班室里安静了很久。小周坐在那把老椅子上，手里捧着搪瓷缸子，茶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缸子是老周留下的那个，有裂纹的，他用了一个月，已经习惯了那道裂纹硌手心的触感。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秋天的夜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不时有几片枯叶从窗户飘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封封没写地址的信。王乐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自己的缸子，茶是新泡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灯管下绕了几圈才散。
“从今天起，你是正式代理人了。”王乐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小周把缸子放下，站起来，站得笔直。他看着王乐那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心的疤，眼角那些比他刚来时似乎又深了一些的皱纹。他想起自己第一天来的时候，蹲在殡仪馆门口来回走了十六趟，看到王乐从门里飘出来差点晕倒，签合同时手抖得像筛糠。一个月，他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从一个看到鬼魂就尖叫的胆小鬼，到一个能独立完成A级考核任务的正式代理人。
“谢谢老师。”他的声音不大，但很重。
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他的手指在搪瓷缸子的杯沿上慢慢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把一些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决定只说最要紧的那几句。
“三句话。”他把缸子放回桌上，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第一，保持善良。你以后会遇到很多诱惑，功德值、排行榜、灰色任务，这些东西会一直缠着你。善良不是蠢，是不忍心。不忍心看着一个等了五年的女鬼失望，不忍心看着一个被冤枉的老师含恨而终，不忍心为了功德值把别人的命不当命。”他看着小周的眼睛，“善良是这一行最贵的护身符。丢了它，你赚再多功德值也买不回来。”
小周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他想起老赵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的样子，想起老李在阴间咖啡馆里笑着说“害的是别人，赚的是你自己”时眼镜片后面那双没有光的眼睛。他们曾经也善良过吗？也许是的。但在追逐功德值和排行榜的路上，他们把善良弄丢了。丢了之后再也没有找到。
小周想起自己拒绝老李时的那个瞬间，腿在发抖，声音在发紧，但他拒绝了。他想起王乐从咖啡馆暗处走出来时老李那张从阴沉变成惨白的脸，想起老李走的时候肩膀差点撞到门框的慌张。他当时不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拒绝的是十年刑期。
“第三，常回来看看。这里不是你的终点，是你的起点。你以后会去别的城市，会独立接单，会带自己的徒弟。但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那把椅子，那张桌子，那个搪瓷缸子。”王乐的目光落在那只有裂纹的缸子上，落在那道从杯口延伸到杯底的裂纹上。“你随时可以回来喝茶。”
小周看着他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眼眶红了。他把笔记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开到新的一页，把那三句话记了下来。第一，保持善良。第二，不接灰色任务。第三，常回来看看。他写完了，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王乐。
“就三句？”
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比刚才大了一些。“三句够了。说多了你嫌我烦。上次小林走的时候我叮嘱了三句，他说‘你终于知道自己话多了’。我话多，我知道。但三句够了，说多了你也记不住。记住这三句，剩下的你自己摔出来的，才是你自己的。”
王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那是你没见过我话多的时候。当年老周教我，我学得慢，一个问题问很多遍，他答很多遍，我记不住，他再答。后来我当老师了，我怕我的徒弟也记不住，所以我也多说几遍。老周不烦我，我也不烦你们。但三句真的够了。说多了你们该忘还是忘。”
小周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王乐还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目光落在窗外那串风铃上。铜片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没有风，它不响。但他知道它在。
“老师，再见。”小周的声音不大。
王乐没有转头，但他的声音从窗前飘过来，不高不低。“再见。常回来看看。第三句别忘。”
小周笑了。他拉开门，走进了走廊。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他想把这条路记住，把这盏灯的亮度记住，把走廊尽头那扇门里透出来的暖黄色光记住。铁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再见。秋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老槐树叶子的涩味和远处厨房里飘来的红烧排骨的香。那香味在夜色里散得特别快，从巷口一路飘到巷尾。
他走了几十步，停下来，转过身。殡仪馆的铁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王乐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兜里，秋风吹着他那件旧夹克的衣角。他没有挥手，只是站着，看着小周的方向。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不清表情，但小周知道他一定又是那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他举起手，用力挥了挥。那个方向，一个人影动了一下。手从兜里抽出来，也挥了挥。动作不大，手指动了一下，像在赶一只飞过的蚊子。
小周笑了。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没有停。巷口拐了弯，殡仪馆看不见了。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整条马路照得亮堂堂的。路边的玉兰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像在鼓掌。小周走在这条洒满灯光的路上，书包里装着老周的笔记本、小念的画册、他自己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笔记，还有那三句他永远不会忘的话。他的脚步轻快，拉链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殡仪馆门口，王乐还站在那里。他看着巷口的方向，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已经消失了。秋风吹得铁门轻轻晃着，门缝里透过来橘黄色的光。他转身走回值班室。搪瓷缸子还放在桌上，茶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从喉咙滑下去，苦味在舌尖停留了很久。他把缸子放下，看着墙上老周的照片。
“老周，又一个出师了。我只叮嘱了三句。比以前少了。你说我是不是进步了？”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了。今天夜色很好，值班室里很安静，凉茶很苦，文竹很绿。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串安静下来的风铃，嘴角弯着。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东西用久了就有了魂。”这些缸子，这些纸花，这盆文竹，这串风铃，这间值班室，它们都有魂了。它们还会继续用下去，还会有更多的人来用它们。用久了，魂就更深了，深到墙缝里，深到地底下，深到那些推开这扇门的人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