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快过完的时候,殡仪馆门口一下子来了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书包拉链都用别针别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都是那条绿色的短信。他们蹲在台阶上,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敢先进来。王乐站在值班室的窗口看着,数了数,来了五趟了,还没进来。他放下搪瓷缸子,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进来吧。外面冷。”
三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鱼贯而入。他们站在院子里,看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看着窗台上的文竹,看着那串安静的风铃,看着王乐——半透明的,穿着旧夹克,双手插在兜里。他们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愕,从惊愕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来都来了”的认命。
金色的光球在掌心里旋转、膨胀、炸开,一幅巨大的画面铺满了值班室的半空中。画面里是阴间的休养中心,灰色的楼房,窄小的窗户,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一个中年男人躺在床上,脸色灰白,手腕上扎着针,阴间营养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他的眼窝深陷,嘴唇发紫,手指在被子上面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一支看不见的笔。画面切换,又一个代理人躺在病床上,旁边放着功德值排行榜的截图,第一名功德值十九万,他的名字在榜上,但人躺在床上。画面再切换,走廊里一排排的病床,有的躺着人,有的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等着下一个躺上去的人。
三个新人的脸色都白了。其中一个女生捂住了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一个男生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另一个男生的嘴张着,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趟。
“第一课:不要看排行榜。那是毒药。”王乐把投影关了,光球收拢,灭了。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三个新人。“你们刚才看到的那些人,都上过榜。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功德值十几万,二十几万。现在他们躺在病床上,愿力透支,魂飞魄散只差一步。排行榜上的数字是血条,不是奖杯。功德值涨得越快,血条掉得越快。”
女生举起手,声音在发抖。“为什么?功德值不是越多越好吗?”
王乐看着她,目光没有责备。“功德值是好东西。可以换阳寿,换健康,换技能。但功德值不是拿来攀比的。你帮一个鬼魂,赚了三十功德值,他笑了。你帮另一个鬼魂,赚了一百功德值,他说谢谢。这些功德值够你吃饭,够你换护身符,够你应急。够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重。“那些一天接十几个任务的人,他们不是在帮鬼魂,是在刷功德值。刷到最后,功德值多了,人没了。排行榜上的人,一半在住院,一半在去医院的路上。你们想住院吗?”
三个新人拼命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王乐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他打开冥界APP,翻到老李的公告,把手机转过来对着他们。“第二,灰色任务不要接。接了会坐牢。这个人叫老李,金牌代理人,功德值曾经过万。他接灰色任务,帮人诅咒对手,导致目标人物精神崩溃自杀身亡。阴间取消了他的代理人资格,功德值清零,账号永久封禁。阳间那边,检察院已经批捕了,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至少十年。”
女生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捂住了嘴。男生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三个新人沉默了。窗外风铃响了,一声,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声“记住了”。女生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开始记笔记。另外两个男生也掏出了笔。
王乐看着他们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不用记”,也没有说“你们自己会记住的”。他等他们写完了,才继续往下说。
“第三,量力而行。不要逞强。B级任务你做得来,A级任务你咬牙也能做,S级任务你不要碰。你不是 superhero,你是代理人。代理人的第一原则是活着。你死了,谁帮那些鬼魂?你的功德值还没花完,你攒的阳寿还没用上,你徒弟还没带出来。所以,遇到打不过的怨灵,开屏障,跑。不丢人。”
男生的手停了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可是跑了,任务怎么办?”
“任务可以换人做。命只有一条。”王乐的语气跟说“下雨要打伞”一样平常。
三个新人低头刷刷刷地写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王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眉头都没皱。
“第四,不懂就问。不要怕丢脸。你们现在不懂的东西很多,安神符怎么画,通灵眼怎么用,托梦怎么审批。这些东西我可以教你们,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但你们不问,我就不知道你们哪里不会。闷着头自己瞎琢磨,琢磨到最后一事无成,连个C级任务都做不好,那才是真的丢脸。”他顿了顿,“第五,互相帮助。你们三个人一起来的,以后也要互相照应。一个人遇到难题,另外两个帮他想办法。不要一个人扛,也不要看着别人扛。”
三个新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第六,常回来看看。”王乐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串风铃上。“这里不是你们的终点,是你们的起点。你们以后会独立接单,会去别的城市,会带自己的徒弟。但这里永远有你们的位置。那些椅子,那些搪瓷缸子,那盆文竹,那串风铃——它们都在。你们随时可以回来喝茶。”
女生举起手。“老师,我们能把这些规则带回去复习吗?”
王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能。抄三遍。明天我要检查。”
王乐看着窗外那串风铃,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东西用久了就有了魂。”这些缸子,这些纸花,这盆文竹,这串风铃,这间值班室,它们都有魂了。它们还会继续用下去,还会有更多的人来用它们。用久了,魂就更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