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但光线是均匀的,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来源也没有方向。王乐带着三个新人站在一栋灰色建筑前面,门口挂着一块牌子——“阴间殡仪馆”。不是阳间的殡仪馆,是阴间的殡仪馆,专门为那些魂飞魄散的代理人举办告别仪式的地方。三个新人的脸色都不太好,女生小赵的手在微微发抖,男生小钱把书包带子攥得指节泛白,另一个男生小孙不停地咽口水。
“老师,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小赵的声音有点发飘。
王乐没有回答,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走了进去。大厅不大,灯光惨白,正中间摆着一个黑色的盒子,盒子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因为死者已经魂飞魄散了,连骨灰都没有留下。盒子上方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中年男人,圆脸,戴眼镜,笑得很开,嘴角咧到耳朵根,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看不出他曾经是个疯狂的“卷王”,照片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人,也许是某个人的丈夫,某个人的父亲,某个人的朋友。
大厅里站着几个人,都是代理人。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低着头,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在沉默。王乐带着三个新人走到后排,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他没有鞠躬,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张照片。三个新人也学着他,站得笔直,不敢出声。
王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大厅里听着格外清晰。“他叫老刘,曾经是排行榜前十。连续接单一百天,不睡觉,不休息,不吃饭。愿力耗尽,魂飞魄散。”他指着那个黑色的空盒子。“他走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功德值清零,阳寿清零,记忆清零。他老婆来的时候,站在那个盒子前面站了很久,她说‘他不听劝’。”
新人小赵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那个男人笑得很开,嘴角咧到耳朵根。他死前是什么样子?会不会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发紫,像他们在投影里看到的那些躺在病床上的代理人一样?他的手背上有没有扎着针,阴间营养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是“再做一个任务”,还是“我好累”?
小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点涩。“他为什么不休息?”
王乐看着那张照片。“因为停不下来。上榜了怕掉下来,就一直接单。今天功德值第一,明天可能就被超了。他不敢停,怕掉出前十,怕被人赶上,怕自己不是第一了。后来他进了前三,又怕掉出前三。再后来他成了第一,又怕被人超过。”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他忘了自己为什么做这一行了。不是为了功德值,是为了让鬼魂安息。但他忘了。他只记得排行榜上的数字,只记得那些‘+500’‘+1000’的通知,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在榜首闪闪发光。他忘了他帮过的第一个鬼魂是个老奶奶,功德值只有三十。他忘了老奶奶戴上假牙时笑的样子。他忘了自己第一天入行时写在笔记本上的那句话——‘帮鬼魂不是为了功德值,是为了让他们安息。’”
三个新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赵的眼泪滴在了地上,没有声音。
王乐转过身看着他们。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目光很沉,像一块石头压在水底,不动,但你知道它在那里。“记住,命比功德值重要。功德值没了可以再赚,阳寿没了可以再换。人没了,什么都没了。你死了,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你的功德值会被清零,你的名字会被从排行榜上抹去,你的徒弟会被别人带,你的老婆会站在一个空盒子前面说‘他不听劝’。”
新人们抬起头,看着王乐。小赵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老师,我们记住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很认真。
小钱和小孙也点了一下头,点得很用力。
王乐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他伸出手,在三个新人的肩膀上各拍了一下。那只手不轻不重,他们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退。
“走吧。回去煮面。”
他转身往门口走。三个新人跟在他后面,走出那扇沉重的铁门。阴间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光线均匀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小赵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建筑,那扇铁门已经关上了,门上的牌子写着“阴间殡仪馆”五个字。她想起那个黑色的空盒子,想起那张黑白照片里笑得很开的笑脸,想起王乐说的话——“连续接单一百天,不睡觉,不休息。”“停不下来,上榜了怕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幅画面刻在了脑子里。
回到值班室的时候,小念已经提着保温袋在院子里等了。她看着三个新人发白的脸色,没有问怎么了,只是把饭盒摆在石桌上,把筷子分好。
“吃饭。排骨炖了一下午。”她的声音很轻。
三个新人坐下来,端着饭碗,吃得很慢。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米饭上撒了黑芝麻。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小赵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泪又掉了下来。不是哭,是眼眶太浅了,装不住。小念把纸巾递给她,没有说话。
王乐端着搪瓷缸子靠在廊柱上,看着他们吃饭。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旧夹克的肩头照得发白。他想起很多年前老周带他去参加另一个“卷王”的葬礼,那时候他也是新人,脸色发白,手在发抖,碗里的饭一口都吃不下。老周没有安慰他,只是泡了一杯茶放在他手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杯茶他喝了很多口,喝到最后凉的,苦的,但他咽下去了。他记住了那个苦味。从此以后,每次看到排行榜,他就会想起那个苦味。每次收到灰色任务的私信,他也会想起那个苦味。那个苦味比任何规则都好使。
窗台上那盆文竹在秋日的阳光里绿着,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它滚了一下,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明天早上它还会凝出来,只要文竹还活着。风铃在秋风里轻轻晃着,铜片碰撞出细碎的脆响。那声音很轻,不急不慢。王乐听着那声音看着三个新人吃饭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停留了很久。他咽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