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回来的那天晚上,三个新人都没怎么说话。小赵把碗里的饭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像是在数米。小钱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骨头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吐出来。小孙端着汤碗,汤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就那么端着,看着汤面上凝固的油花。王乐靠在廊柱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没有催他们。等他们把饭都吃完了,小念把饭盒收走,他才从廊柱上直起身,走到石桌前坐下。
“你们谁还想留下?”他的声音不大,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小赵举起了手。小钱也举起了手。小孙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没有举。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秋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一张苍白的、年轻的、写满了恐惧的脸。
王乐看着小孙,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平静的、像秋天的湖面一样的接纳。“不勉强。阴间工作确实危险。你看到了,老刘连续接单一百天,愿力耗尽,魂飞魄散。老李接灰色任务,等着坐牢。老赵躺在医院里,手背上扎着针。这些不是吓唬人的,是真的。你怕,很正常。”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缸底碰到石桌发出一声轻响。“不怕才不正常。”
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小孙看到了,那不是嘲笑,不是轻蔑,是一种理解。一个人知道自己怕什么,比不知道强。“理解。祝你找到合适的工作。”
小孙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闷响。他看着王乐,又看了看小赵和小钱。他的喉头动了一下,弯下腰,鞠了一躬。那个躬弯得很深,比九十度还深一点。直起身的时候,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了。
“老师,谢谢您。谢谢您教了我这么多。”他的声音还带着刚才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王乐看着他,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只手不轻不重,小孙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退。“去吧。”
王乐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你们不怕?”
小钱点了一下头。“我也是。怕。但留下来,还有机会。走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奶奶走的时候,我在外地,没赶回去。她等了三天,等不了,走了。我一直想跟她说声对不起,但说不到了。后来我知道有阴间代理人这一行,能帮活着的人给死去的人传话,能帮死去的人完成最后的心愿。我想做这个。我想帮那些像我一样的人,让他们不用像我一样后悔。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带着遗憾死。”
王乐看着他们,看着小赵红着的眼眶,看着小钱紧握的拳头。他从兜里把手抽出来,在小赵和小钱的肩膀上各拍了一下。那只手不轻不重,他们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退。
“好。从明天开始,正式培训。”他转身走回值班室,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过脸。“明天早上七点,院子里。不要迟到。”
小赵和小钱对视了一眼,嘴角同时咧开了。“收到!”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一高一低,不太整齐,但很有力。
王乐推开门走了进去。搪瓷缸子还放在桌上,茶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窗台上那盆文竹在秋日的阳光里绿着,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圆滚滚的,像一颗小小的、透明的星球。他伸出手指在叶片上轻轻碰了一下,露珠滚落了,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
三个新人,走了两个?不,走了一个。留下的也是两个?等等,小孙离开了,小赵和小钱留下了。两个人。两个,够了。老周当年也只收了他一个。不是数量的问题,是质量的问题。这两个人,一个怕平庸,一个怕遗憾。怕平庸的人会努力,怕遗憾的人会坚持。够了。
他端起搪瓷缸子把凉茶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停留了很久。他想起老周笔记本里写的那句话——“教徒弟,要耐心。他们怕,你要鼓励。他们错,你要纠正。他们成,你要骄傲。”小孙走了,他没有挽留。因为挽留没有用,一个人如果怕自己留不住自己,那你留他,他也会走。他需要时间,需要经历,需要自己想明白。也许有一天他会回来,也许不会。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走的时候鞠了一躬,说“谢谢老师”。那声谢谢,够他在外面走很久了。
铁门在风里晃着,门缝里透过来午后的阳光。那条缝还在,不宽,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明天早上七点,小赵和小钱会准时站在院子里。他会教他们画安神符,会教他们开屏障,会教他们托梦术。他会给他们看投影,会带他们去阴间休养中心,会带他们去参加下一个“卷王”的葬礼。他会说很多遍“不要看排行榜”“不要接灰色任务”“保持善良”。他们会嫌他烦,但他不在乎。只要他们记住了,烦就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