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在殡仪馆门口那对石狮子上,灰白色的石头被染成了橘红色。王乐靠在左边那只石狮子的底座上,双手插在兜里,半闭着眼睛。秋天的傍晚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像一块温热的毛巾渐渐失了温度,带着老槐树叶子的涩味和远处稻田里收割后的草香。小念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薄外套,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梢被晚风微微吹起来。她手里提着保温袋,袋子里装着两个空饭盒,今天的排骨吃完了,鱼也吃完了。
巷口空荡荡的。夕阳照在青石板路上,路面泛着暗沉的光。小念看着巷口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有新人来吗?”她的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
王乐也看着巷口,夕阳的光线一寸一寸地往回收,从巷口退到巷子中间,从巷子中间退到墙根。那扇铁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门缝里透过来一道光,橘黄色的,是路灯亮了。
“会来的。总会有的。”
话音刚落,巷口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背着旧书包,拉链坏了一边,用别针别着。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那条绿色的短信。他站在巷口,看着殡仪馆那两扇虚掩的铁门,犹豫着。走三步,停一步,走两步,退一步。他的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像一根站不稳的旗杆。
小念看着那个年轻人,嘴角弯了一下。“第十七趟了。”她学着王乐的语气,带着一点笑。
王乐看着那个在巷口来回踱步的年轻人,嘴角弯了一下。他从石狮子底座上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头看着小念。夕阳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的东西照得很清楚。那里面有老周缺了牙的笑,有阿强的键盘声,有小柒的白裙子,有崔判官被押进地牢时铁门关上的巨响,有那些站在功德值系统前把光汇聚成河的无数鬼魂。还有小周走时回头挥手的画面,小刘、小陈、小林——每一个人走的时候都回头,都挥手,都说“我会常回来看你的”。还有小赵和小钱在院子里认真画符的背影,还有小孙走的时候鞠的那个躬,说“谢谢老师”。
如今,又有新人来了。他会走进那扇门,坐在那把椅子上,喝那杯茶,看那些投影。他会紧张,会害怕,会手抖,会把茶水洒在桌上。他会被墙角那个缺了牙的老奶奶吓到,会被阴间休养中心那些躺在病床上的“卷王”震撼,会被老李的公告惊出一身冷汗。他会做第一个任务,帮老奶奶找假牙,功德值三十。他会慢慢进步,慢慢变得不那么紧张。他会面临选择,会被灰色任务的私信诱惑,会有人挖他。他可能会像小周那样拒绝,也可能会像小孙那样离开。但不管他做什么选择,那扇门会一直开着,那把椅子会一直空着等着下一个坐上去的人,那杯茶会一直泡好等着下一个来喝的人。
“你不过去?”小念看着王乐。
王乐看着那个又在巷口停下来的年轻人,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朝那个方向挥了挥,动作不大,手指动了一下,像在赶一只飞过的蚊子。
“不急。让他自己走完这十七趟。走完了,他就会进来。”
小念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靠在他的肩膀上,夕阳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影子也不说话,但它们是认识的。它们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从那个废弃小区的楼道里,从那张石头长椅上,从这间值班室的窗户外面。它们会一直认识下去,不管影子投射在哪面墙上、哪条路上。
巷口的年轻人终于停了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鼓起来,又瘪下去,再吸一口,再瘪下去。他把手机攥紧,迈开步子,朝铁门走过来。他的脚步很快,像是怕一慢下来就会转身跑掉。他走到铁门前,伸手推门,手碰到铁门的那一刻,指尖是凉的。他推开了门,吱呀一声,那声音在傍晚的阳光里传出去很远。
他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脖子僵硬地转来转去,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老槐树、窗台上的文竹、那串纸花、那串铜铃、那扇开着一条缝的值班室窗户。
“请……请问有人吗?”他的声音在发抖,像冬天没穿够衣服的人说话时的那种抖。
王乐从石狮子底座上直起身,从小念肩膀上收回目光,朝那个年轻人走过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双手插在兜里,旧夹克的肩胛骨位置磨得发亮,领子竖起来一边倒下去一边。他走到年轻人面前,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苍白的、写满了恐惧的脸。
“有人。进来坐。”
年轻人看着他,嘴张着,喉结上下滚了一趟。他的身体是实的,不透明,有影子,有体温。但他刚才从门里飘出来过,这个年轻人看到了,所以才吓得脸色发白。王乐看着他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你……你是人是鬼?”年轻人的声音尖得不像自己。
王乐看着他,嘴角的弯度大了一些。“灵体。比你高级。”他转身往值班室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脸。“门不关。进不进随你。”
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走得不快不慢。年轻人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件旧夹克磨得发亮的肩胛骨。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条绿色的短信,看着那行“月薪两万,包食宿”。他深吸了一口气,迈过了门槛。铁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吱呀一声,不急不慢。
风铃响了。一声,很轻,像一个人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他,等了他很久。
小念站在石狮子旁边,看着那个年轻人走进值班室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她提起保温袋,跟了上去。秋天的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那件淡绿色外套的肩头照得发白。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石桌上,落在花坛边,落在那盆绿着的文竹上。那盆文竹在夕阳里绿着,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它滚了一下,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明天早上它还会凝出来,只要文竹还活着。
风铃在秋风里轻轻晃着,铜片碰撞出细碎的脆响。那声音很轻,不急不慢。王乐听着那声音,嘴角弯了一下。他推开值班室的门,走进去,在那把老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的年轻人。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合同,放到桌上。“先看个东西。看完再签。”
他伸出右手,掌心里亮起了金色的光。光球缓缓旋转着,表面有波纹在流动。年轻人的眼睛瞪大了,忘了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