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烧完的时候，值班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味。小吴的手还握着笔，指节泛白，眼睛盯着那些消散的金色光点，喉结上下滚了一趟。小郑已经把笔放下了，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刚才签字的时候手没有抖，现在也不抖，但手心全是汗。
半透明的，藏青色棉袄，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一个小髻。她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冒着热气。她抬起头看着两个新人，笑了，缺了一颗门牙。那个笑容很慈祥，像在看自己家的晚辈。
小吴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胸膛鼓起来，又瘪下去，再吸一口，再瘪下去。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指甲陷进掌心里，但没有叫出来。他看着那个老奶奶，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挤出了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算不算笑的弧度。小郑没有吸气，没有攥拳，没有挤笑。她看着那个老奶奶，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跟一个邻居打招呼。
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两个人的反应。小吴的克制，小郑的沉稳，都落在了他的眼里。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
“第一课：学会倾听。鬼魂也是人，他们需要被理解。”
小吴把目光从老奶奶身上收回来，看着王乐，笔尖重新悬在纸面上方。小郑已经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第一课：倾听”四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他们不是任务，不是功德值，不是排行榜上的数字。他们是人。活着的时候是人，死了也是人。他们有遗憾，有不甘，有放不下的人，有说不出口的话。你要做的，不是刷任务，是听他们说。听他们说完，他们就走了。”王乐的语气很平，但小吴注意到他的手在搪瓷缸子的杯沿上慢慢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把一些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决定只说最要紧的那几句。
王乐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金色的光从掌心里渗出来，在掌心上空凝聚成一个拳头大的光球。光球缓缓旋转着，表面有波纹在流动。小吴的笔在纸面上停住了，小郑的笔也停住了。两个人盯着那个光球，瞳孔里映着金色的光。
光球炸开了。一幅画面铺在值班室的半空中——老周蹲在院子里编竹篮，搪瓷缸子放在脚边，缸子上的红字磨得只剩影子。缺了两颗门牙，笑得很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的手指很粗，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竹篾的青涩。他编得很慢，不急不慢，像在跟人聊天。
“这是我的师父老周。他教会我，规则是可以被改写的。”王乐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小吴看着老周的笑脸，喉头动了一下。“他现在呢？”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画面里的人。
王乐沉默了两秒。“他牺牲了。但他的精神还在。”
画面里，老周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头——不，不是镜头，是看着王乐。他的嘴角弯了，那个弧度跟刚才的笑不一样，不是编竹篮时的那种自在，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又低下头，继续编竹篮。
小郑看着那个画面，看着老周低下去的头，看着他那双编竹篮的手。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老周”两个字，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规则是可以被改写的。”
“我们会记住他。”小郑的声音不大，但很重。
王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画面切换了。阿强的格子衬衫，老周缺了牙的笑，小柒的白裙子，崔判官被押进地牢的背影，生死簿前那只写下新规则的手。一个片段接一个片段，像一条河，从过去流到现在，从现在流向未来。
投影结束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小吴的笔记本上写了好几页，字迹从最初的潦草慢慢变得工整，像是在这个过程中找到了某种节奏。小郑的笔记本上字不多，但她画了几幅小速写——老周编竹篮的手，小柒回过头时的侧脸，生死簿封面上的三个烫金大字。画得很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王乐把光球收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今天不接任务。你们先看投影，明天实战。”
小吴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他看着王乐，想起刚才看到的那幅画面——老周看着镜头，嘴角弯着，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他突然觉得那个笑不是对着王乐的，是对着他，对着小郑，对着每一个坐在这间值班室里捧着搪瓷缸子的人。
“老师，老周走的时候，您在吗？”小吴的声音不大。
王乐看着窗外那串风铃。铜片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没有风，它不响。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老周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脸色灰白。他握着老周的手，老周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硌着他的掌心。
“在。他说，‘小王，以后靠你自己了。’”王乐的声音很平，但小吴注意到他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我说，‘师父，我会的。’他笑了。跟照片里一样，缺了两颗门牙。”
值班室里安静了。小吴低下头，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老周说的那句话——“以后靠你自己了。”写完了，他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小郑把那几幅速写又看了一遍，老周的手，小柒的侧脸，生死簿。她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那串风铃安静地垂着，铜片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小念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提着保温袋。她看着小吴和小郑，笑了一下。“新徒弟？吃饭了。”
她把饭盒摆在桌上，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个番茄蛋花汤。小吴和小郑站起来，接过饭碗，说了声“谢谢姐姐”。
“叫姐姐就行。”小念的语气跟说“小心烫”一样自然。
小吴和小郑对视了一眼，嘴角同时咧开了。“姐姐。”
小念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看了王乐一眼，王乐已经端起搪瓷缸子，目光落在窗外那串风铃上。他的嘴角是弯着的。
小吴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他又夹了一块，这次嚼得慢了一些，像是在品味道。小郑喝着汤，汤是热的，烫从手心往里渗，把那股从投影里带出来的凉意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窗台上的文竹在夜色里绿着，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它滚了一下，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明天早上它还会凝出来，只要文竹还活着。
小吴把那碗饭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一滴不剩。他把碗放回桌上，看着王乐。
“老师，明天第一个任务是什么？”
王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帮一个老奶奶找假牙。功德值三十。”
小郑也笑了。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窗外风铃响了，一声，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声——好，就这样，慢慢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