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乐在冥界APP上挑了很久。小吴和小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过来滑过去，越过一个C级任务，又越过一个C级任务，最后停在了一个最简单的任务上。帮老爷爷找到他生前最喜欢的帽子，遗落在公园长椅上。功德值奖励三十，两个人各得三十。
“去吧。就当散步。”王乐的语气跟说“去超市买瓶醋”一样平常。
秋天的公园人不多，晨练的老人们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遛狗的在草坪上慢悠悠地走。老爷爷的鬼魂坐在公园北边一条偏僻长椅上，半透明的身体陷在木头椅子里，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上光秃秃的，没有戴帽子。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数拍子。
小吴在长椅旁边蹲下来，让自己跟老爷爷的视线在同一高度。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模拟课上练过的那样，但心跳比模拟课时快多了，手心也出了汗，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点发紧。
“爷爷，您好。我叫小吴，阴间派来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轻。
老爷爷抬起头看着小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沙哑，但语气平和。“我的帽子丢了。没有帽子，我冷。我找了很久，找不到。”
秋天的风确实凉了，老爷爷光着头，小吴自己都觉得后脑勺发凉。他蹲在那里，没有急着问“您最后一次用帽子在哪”，而是看着老爷爷的眼睛。
“爷爷，您平时喜欢戴什么帽子？”
老爷爷嘴角弯了一下。“一顶灰色的毛线帽。我老伴织的。她走了三年了。帽子是她的遗物，”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我戴了三年，没摘过。前两天来看报纸，坐在这里，后来忘了。”
小吴的眼眶酸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站起来，退后一步。小郑走上前，蹲下来，她没有问问题，而是闭上眼睛，打开通灵眼。她扫描了老爷爷的记忆，那些记忆模糊、破碎，像蒙着一层雾。她在那些画面里翻找，找到了——老爷爷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头上戴着那顶灰色的毛线帽。他看完报纸站起来，帽子勾在树枝上，他没有发觉。他走了，帽子留在了树枝上。风吹过来，帽子从树枝上掉下来，落进了长椅后面的草丛里。
小吴接过帽子，回到长椅前蹲下来，双手捧着递到老爷爷面前。
“爷爷，您的帽子。掉在草丛里了。”
老爷爷伸出手，手在微微发抖。他接过帽子，手指在帽檐上慢慢摸着，摸着那圈麻花辫。他的眼睛亮了，那层灰白色的翳像是被什么光照透了。
“就是这顶。她织的。她织了一整个冬天，拆了好几次，说‘线不够了’‘针数不对’。我说‘不着急’，她说‘你不懂’。”老爷爷的嘴角弯了，那个弧度里有笑，有泪。“我戴了三年，没摘过。以后也不用摘了。”
他慢慢把帽子戴在头上，拉下来盖住耳朵。那顶帽子不大不小，刚刚好。他抬起头看着小吴和小郑，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一个人在冷风里走了一路，终于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
“谢谢你们。”
光点从老爷爷身上飘起来，一粒一粒的，从灰色夹克的领口，从花白的眉毛上，从帽子边缘露出来的白发里。它们穿过老槐树的枝叶，飘进了秋日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小吴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老爷爷走了，帽子也带走了。他想起老爷爷说“她织了一整个冬天”，想起老爷爷说“我戴了三年，没摘过”。一顶帽子，三年的冬天，一个走了三年的老伴。这些比功德值重多了。
手机震了一下，冥界APP弹出一条消息——“任务完成。功德值+30。”小吴和小郑同时看了一眼，小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多看。小吴也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麻，晃了一下，小郑扶了他一把。
“谢谢。”小吴说。
“不客气。”小郑说。
王乐从树后面走出来，双手插在兜里，看着那些已经消失的光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小吴和小郑都看到了。
“及格。配合不错。”
小吴松了一口气。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手心还有汗，但手指不抖了。他看着王乐，王乐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旧夹克的肩胛骨位置磨得发亮，领子竖起来一边倒下去一边。
“老师，我们做得怎么样？”小吴跟了上去。
王乐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不低。“及格。下次帽子掉在水里，你们是不是还要跳下去捞？”
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小念已经提着保温袋站在院子里了。她看着小吴和小郑，嘴角弯了一下。
“回来了？顺利吗？”
小吴点了一下头。小郑说：“顺利。帮一个爷爷找到了帽子。他老伴织的，他戴了三年。”
小念看着他们红着的眼眶，没有追问。她把饭盒递给他们，“吃饭。你老师第一次做任务回来，哭得比你们还厉害。”
王乐端着搪瓷缸子正往值班室走，脚步一顿，仍然没有回头。“不记得了。”他推开门进去了。小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吴和小郑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
他们捧着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烫从手心往里渗，把那股从公园带出来的凉意一点一点地化开了。小吴喝完了那碗汤，把碗放下，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收获。
“今天帮一个爷爷找到了帽子。他老伴织的，他戴了三年。功德值三十。比榜一少很多，但他笑了。值。”
他写完了，把笔记本塞回书包，拉上拉链。小郑也写完了，她把笔记本合上，看着封面上自己贴的那张贴纸，是一片叶子，秋天的叶子。她用手指在叶子上按了一下。
窗台上的文竹在秋日的阳光里绿着，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它滚了一下，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小吴看着那颗滚落的露珠，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他端起碗把那碗汤喝完了，一滴不剩。
风铃在秋风里轻轻晃着，铜片碰撞出细碎的脆响。那声音很轻，不急不慢。小吴听着那声音，看着窗外那串铜铃。他不知道那串风铃的故事，但他觉得那声音挺好听的，像老爷爷说“谢谢”，像老爷爷戴上帽子时的那句“刚刚好”，像老伴织帽子时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那些声音叠在一起，比功德值排行榜上的数字好听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