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值班室里只剩王乐一个人,灯管在头顶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光线忽明忽暗,但他没有站起来去修。小吴和小郑已经回屋了,小念也走了,保温袋还放在桌上,拉链开着,露出里面两个空饭盒。他端起搪瓷缸子,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续热水,就那么端着。缸子是老周留下的那个,有裂纹的,他用了一个月,已经习惯了那道裂纹硌手心的触感。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老周的照片。缺了两颗门牙,笑得很开,蓝布褂子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灯管的光落在照片上,老周的笑容在明暗之间交替着,忽而清楚忽而模糊。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做任务的样子。那是一个C级任务,帮一个老奶奶找到她去世前藏在衣柜里的存折。他去了老奶奶家,老奶奶的鬼魂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他当时紧张得手心冒汗,声音都变了,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笔记本从口袋里滑出来,笔滚到了床底下。
他问了老奶奶三个问题——“您最后一次看到存折是在哪?衣柜哪一层?左边还是右边?”老奶奶说“左边”。他打开衣柜左边,翻了个底朝天,没有。他又问“您确定是左边?”老奶奶说“好像是右边”。他又翻右边,也没有。他趴在地上找了半天,最后在床底下找到了那本笔记本和笔,还有一张发黄的存折。存折夹在笔记本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他大汗淋漓,脸涨得通红,觉得自己笨手笨脚。
老奶奶戴上老花镜,看着那张存折,笑了。“找到了。谢谢你。”她笑得很开,缺了一颗牙。她走的时候,光点从棉袄的领口飘出来,一粒一粒的,像萤火虫。他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心里很满。但回到值班室,他垂头丧气,觉得自己搞砸了。
老周坐在那把椅子上,端着搪瓷缸子,看着他。“怎么样?”
“找到了。但我找了好久。”
“下次注意。泡茶要用心,帮鬼魂也是。”老周的语气很平,没有骂他,没有说“你怎么这么笨”,没有说“这么简单的任务都做不好”。他站起来,走到茶水间,重新泡了一杯茶,放在王乐面前。“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王乐捧着那杯茶,喝了一口。烫,他没有吐出来。茶从喉咙滑到胃里,心里很乱,但喝着喝着就稳了。那杯茶的味道他记了很多年,不是什么好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苦的,但咽下去之后舌尖有一丝回甘。老周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串还没响过的风铃,铜片在夕阳里泛着暗沉的光。
“师父,你不骂我吗?”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骂你有用吗?骂你下次就不会犯错了?不会。只会让你更紧张。紧张了更做不好。做不好了更紧张。恶性循环。”他走回来坐下,端起自己的缸子喝了一口茶。“帮鬼魂,不是考试。错了可以重来,这次找不到,下次再找。鬼魂不会因为你多找了十分钟就生气。他们等你等了那么久,不差这十分钟。”
王乐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梗,那些梗在水面上漂着。他把那杯茶喝完了。苦的,但咽下去之后舌尖有一丝回甘。那个味道他记到现在。
灯管又闪了一下。王乐从回忆里回过神来,看着老周的照片。照片里的老周还是那个笑容,缺了两颗门牙,蓝布褂子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缸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照片,声音放得很轻。
“老周,我现在也当老师了。我也在教他们。今天小吴和小郑第一次做任务,找帽子,找了一会儿才找到。小吴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小郑用通灵眼扫描了一会儿才找到。他们没有搞砸。帽子找到了,老爷爷笑了。他们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的。我跟他们说‘及格’,他们松了一口气。”
他顿了一下,看着窗外那串风铃。铜片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没有风,它不响。
“你当年对我宽容,我现在对他们也宽容。这是传承吧。”
风吹过来了。很轻,很凉,从南边吹来,穿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穿过那串安静的风铃。风铃响了。不是一声,是一串。叮叮当当的,在深秋的夜空里传出去很远。那声音不像铜铃,像一个人在笑,笑得很开,缺了两颗门牙。
王乐看着那串晃动的风铃,嘴角弯了一下。他端起搪瓷缸子,把凉茶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停留了很久。他把缸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那串风铃,铜片还在轻轻晃着,声音渐渐弱了。
“谢谢你,老周。”
王乐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桌前,把搪瓷缸子倒扣着晾在桌上,把县志合上,书签夹好。他关了灯,灯管闪了最后一下,灭了。值班室暗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椅子上,落在搪瓷缸子上,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的新芽上。那盆文竹在月光里绿着,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它滚了一下,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明天早上它还会凝出来,只要文竹还活着。
后院里,小吴和小郑的灯还亮着。两个人还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轻松,偶尔有笑声。王乐站在窗前,听着那些细碎的声音。他想起小周走的时候说“老师,我会记着你的三句话”,想起小赵和小钱说“怕,但更怕平庸”,想起小吴和小郑今天回来时红着的眼眶。
他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铁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吱呀一声,不急不慢。风铃又响了,一声,很轻。那声音像是老周在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