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是在傍晚看到那个任务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那本旧县志的封面上,把“同治年间”几个字染成了暗金色。他像往常一样打开冥界APP,浏览新发布的任务,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突然停住了。一个SS级任务,标注着醒目的红色。怨灵被困在老城区一座废弃工厂里,二十年了。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此任务曾由代理人周德茂接手,未完成。怨气等级S,风险极高,建议组队。”
周德茂。老周。
小吴和小郑从后院走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准备记今天的课程。他们看到王乐的脸色不太好,没有出声,在椅子上坐下来。王乐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老周当年没能超度一个怨灵。现在,轮到我们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重。
小吴看着他,又看了看墙上老周的照片。那个缺了两颗门牙的笑脸,那个蹲在院子里编竹篮的老人。他有一个未完成的任务,挂了很多年了。“我们能做到吗?”小吴的声音有点紧。
“试试。你们辅助,我主导。”
小郑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好。”
废弃老工厂在城北一片荒地中间,红砖厂房,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爬满了枯藤。铁门半掩着,门上的铁锁锈成一坨,一碰就掉了。院子里的草长到齐腰高,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正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怨气从门里涌出来,黑色的,浓得像墨汁,把夕阳的光都挡住了。
王乐站在门口,伸出左手,五指张开。金色的屏障在他面前亮了起来,比平时厚了很多,像一面用光砌成的墙。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先倾听,不要急着动手。”
小吴深吸了一口气,也开了屏障,金色的光比王乐的薄,但很稳。小郑没有开屏障,她蹲下来,把一只手按在地面上,闭上眼睛。她用通灵眼感受着怨气的波动,不是扫描,是倾听——听那些黑色的雾气在说什么。
三个人走进了工厂。
车间很大,机器锈蚀了,散落在地上,像一堆堆废铁。天花板上的灯管碎了,玻璃碴子撒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混着机油和铁锈的残息。怨气从车间深处涌过来,越往里走越浓,黑色的雾让小吴的屏障光线变得暗淡。他的心跳快了,但没有停下来。
车间最深处,一台巨大的冲压机下面,蜷缩着一团黑色的雾气。怨灵的身体几乎凝成了实体,看不清五官,只有两个深红色的光点,像两粒烧红的炭。灰色的怨气从它身上不停地渗出来,像一个人的呼吸,起伏着,起伏着。
王乐没有开屏障,他走到冲压机前面,蹲下来。他看着那团黑色的雾气,看着那两个暗红色的光点。
“老周来过。你记得他吗?”
怨灵的身体颤了一下。那些黑色的雾气剧烈地翻涌起来,像一锅烧开的水。那两个暗红色的光点闪了闪。
“他……他来了。他跟我说了很多话。他说他还会再来。但他没有来。”怨灵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带着一种等了二十年、等到希望一点一点熄灭的绝望。
王乐的喉头动了一下。“他病了。他后来走不动了。但他一直记得你。他把你的事写在了笔记本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毛。他翻开到其中一页,上面是老周歪歪扭扭的字迹。“老周写——‘城北工厂,怨灵,工人,被机器压断腿,老板跑了,没钱治,死了。他叫刘建国。’”他合上笔记本,看着怨灵。“他记得你的名字。”
怨灵的身体在抖。那些黑色的雾气从它身上一层一层地剥落,黑变灰,灰变白,白变淡金。它露出了生前的样子——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蓝色的工装,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没有了,裤管空荡荡的。他坐在冲压机下面,背靠着冰冷的机器,看着王乐,看着他手里的笔记本。
“他……他记得我?”
“他记得。”王乐的声音不大,但很重。
怨灵的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流出来,金色的,滴在工装的前襟上。他想起老周当年蹲在他面前,跟他说话的样子。老周说了很多话,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他说“我还会再来”,但他没有来。刘建国等了他很多年,从希望等到失望,从失望等到绝望,从绝望等到怨气。现在他知道了,不是老周不来,是老周来不了了。
小吴的屏障灭了。他没有重新开,因为他看到怨灵身上的黑色雾气已经散了。那层金色的光越来越亮,从工装的领口,从花白的头发丝里,从他嘴角那个弯着的弧度里透出来。光点从刘建国身上飘起来,一粒一粒的,像夏天夜里的萤火虫。
“老周……他走得安详吗?”刘建国的声音不像之前那么沙哑了。
王乐看着他,点了一下头。“安详。他说,‘以后靠你自己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他还说,‘帮鬼魂不是为了功德值,是为了让他们安息。’”
刘建国笑了,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真。他抬起手,朝王乐挥了挥。“谢谢你。也谢谢老周。”光点从他身上飘起来,穿过破屋顶,融进了傍晚的天空里。小吴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小郑也看着那些光点,她的笔记本翻开在腿上,画了一幅速写——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坐在冲压机下面,嘴角弯着,光点从他身上飘起来。
王乐站起来把笔记本塞回兜里,走出车间。小吴和小郑跟在他后面。三个人走出工厂大门的时候,夕阳正好落下来,把整片荒地染成了橘红色。王乐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废弃的工厂,老周来过这里,老周记得他的名字,老周没能完成的事,他替他完成了。
“老师,老周如果知道,会高兴的。”小吴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王乐看着那扇生锈的铁门,嘴角弯了一下。“他知道。”
回到值班室的时候,小念已经提着保温袋站在院子里了。她看着三个人的脸色,没有问怎么了,把饭盒摆在石桌上。
“吃饭。排骨炖了一下午。”
小吴和小郑坐下来,端着饭碗吃得很慢。小念把一碗汤推到王乐面前,王乐捧起来喝了一口,烫,他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汤从喉咙滑到胃里,把那股从工厂带出来的凉意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老周的照片。老周在照片里笑着,缺了两颗门牙。他看着那个笑容,嘴角弯了一下。窗台上的文竹在夕阳里绿着,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它滚了一下,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明天早上它还会凝出来,只要文竹还活着。风铃在秋风里轻轻晃着,铜片碰撞出细碎的脆响。那声音很轻,不急不慢。他听着那声音想起了老周笔记本里那行字——“王乐,你会比我更好。”他的嘴角弯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