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压机下的怨灵开始暴怒。金色的光点从刘建国身上飘起来的画面没有出现——那是在王乐说完话之后才发生的。但此刻，那些光点还没有出现。因为王乐刚才说的话，让怨灵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黑色的雾气从它身上猛地炸开，像一朵被揉碎的黑云，朝四面八方扩散。车间里的温度骤降，冷得像冰窖。怨灵的眼睛不再是暗红色的光点，而是两个燃烧的火球。它站了起来，那条断了的右腿没有妨碍它的速度，它朝王乐扑了过来，速度快得只看到一道黑影。
“老周——他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的——”怨灵的声音尖锐刺耳，像玻璃碎裂。
王乐没有退。他的左手撑开了金色的屏障，半透明的光墙挡在三人面前。怨灵撞上去，轰的一声巨响，车间里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屏障晃了一下，没有碎，但王乐的身体也晃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沉着稳定。
“小吴，问他为什么不肯走。”
小吴的腿在发抖，手心全是汗。他站在王乐身后，屏障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声音在喉咙里挤了两次才挤出来，带着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您……您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怨灵的身体顿了一下。那两个燃烧的火球看着小吴，目光从愤怒变成了惊讶。它没有继续撞击屏障，站在那里，黑色的雾气在它身体周围翻涌着，像一锅烧开的水，但火势小了一些。
“我等一个人。等一个叫老周的代理人。他说会来帮我，但再也没来。”怨灵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他说，‘我还会再来’。我等着。等了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他没有来。他骗我。”
小吴的喉头动了一下。他看着怨灵那双燃烧的眼睛，看着那些从它身上不断渗出的黑色怨气，心里涌上一股酸涩。他想起了老周的照片，缺了两颗门牙的笑。老周没有骗他，老周来不了。
小郑从王乐身后走出来，没有开屏障。她在怨灵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着它，声音不大，但很柔和。
“等谁？您说清楚，等谁？”
怨灵低下头，看着蹲在面前的小郑。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安静的东西，像深秋的湖水，不起波澜。怨灵的身体抖了一下，那些黑色的雾气从它身上慢慢收敛了一些。
“等一个叫老周的代理人。他来过一次，跟我说了很多话。他说他还会再来。我信了。我信了很多年。”怨灵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
小郑伸出手，按在地面上。她闭上眼睛，用通灵眼感受着怨灵的记忆。那些记忆破碎、模糊，她在里面翻找，找到了——很多年前，一个老人蹲在这台冲压机下面，面前是当时还没有变成怨灵的、还保留着人形的刘建国。老人穿着蓝布褂子，缺了一颗牙，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温和。“你叫刘建国？我是老周。阴间代理人。你有什么心愿，可以跟我说。”刘建国说他想找到当年那个逃跑的老板，问他为什么不管工人的死活。老周点了点头，“我帮你找。”他站起来，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我还会再来。你等我。”
老周没有再来。不是他不想来，是他来不了了。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帕金森越来越严重，手抖得端不稳缸子，走几步路就喘。他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张地图，看着城北那个标记。他欠刘建国一个交代。
小郑睁开眼睛，站起来。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冥界档案系统里找到了当年的记录——那个逃跑的老板后来被抓了，被判了刑，赔了钱。那些钱分给了受害者的家属，包括刘建国的母亲。他母亲拿到钱的时候，哭了，说“儿子，你可以安息了”。
小郑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怨灵。“您看。当年害您的那个老板，后来被抓了。您的家人拿到了赔偿。您的母亲等到了公道。”
怨灵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文字，看着那行“刘建国，赔偿款已发放”的字样。他的嘴张着，喉头动了一下。那些黑色的怨气从它身上一层一层地剥落，像冬天的冰雪遇到了春天的风。它露出了一张苍白的、满是皱纹的脸，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流出来，金色的。
“老周知道吗？他知道老板被抓了吗？”怨灵的声音沙哑。
王乐看着他，把屏障收了。他走到怨灵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开到关于它的那一页。
“他知道。他写在这里。‘刘建国，城北工厂，被机器压断腿，老板跑了。后来老板被抓了。我要告诉他，让他安心。’”王乐的声音放得很轻。“但他没能亲口告诉你。他走不动了。帕金森，腿不行了。他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看着地图，看着你的方向。他想来，来不了。”
怨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它的嘴角是弯着的。
“他没有忘了我。”
“没有。他记得你。记得你的名字，记得你的工厂，记得你的腿，记得你等了他多少年。”王乐把笔记本收起来，看着怨灵。“他让我来帮他完成。”
怨灵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像冬天的晨雾被阳光照透了。那些光从工装的领口，从花白的头发丝里，从他嘴角那个弯着的弧度里透出来。光点从他身上飘起来，一粒一粒的，像蒲公英的种子。
“谢谢。谢谢老周。谢谢你们。”
小吴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小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光点，嘴角弯了。王乐站起来，看着那些光点慢慢飘远，穿过破屋顶，融进了傍晚的天空里。
车间安静了。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台锈蚀的冲压机上，落在地上那摊干涸的机油上，落在三个人身上。
王乐转过身，看着小吴和小郑。“老周的方法，不是打架，不是驱散。是听，是问，是让他们说出来。说出来，他们就走了。”
小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老师，我记住了。”小郑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老周的方法：倾听，共情，让他们说出来。”她写完了，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三个人走出工厂。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两短。小吴的影子长，小郑的影子短，王乐的影子在中间，把两个人的影子连在了一起。
回到值班室的时候，小念已经把饭盒摆在桌上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个番茄蛋花汤。她看着三个人，没有问怎么了，把汤碗推过去。“吃饭。炖了一下午。”
小吴端起碗喝了一口，烫，他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汤从喉咙滑到胃里，把那股从工厂带出来的凉意一点一点地化开了。小郑也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姐姐，排骨今天不咸。”小念笑了。“那当然，你老师今天没在厨房转悠。”王乐端着搪瓷缸子，目光落在窗外那串风铃上，面无表情。“没有。”小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窗台上的文竹在夕阳里绿着，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它滚了一下，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明天早上它还会凝出来，只要文竹还活着。风铃在秋风里轻轻晃着，铜片碰撞出细碎的脆响。那声音很轻，不急不慢，像老周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