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的第三周，王乐站在院子里，看着小吴和小郑。秋天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盆文竹上。小吴正在收拾书包，把笔记本、符文笔、护身符一样一样塞进去，拉上拉链，动作比以前利索多了。小郑已经把书包甩在肩上，站在石桌旁边，等着。
“今天你们独立接单。我在远处看着。”王乐的语气跟说“今天你们自己去买菜”一样平常。
小吴深吸了一口气，把书包带子往上颠了颠。“我能行。”他的声音比第一次做任务时稳多了，但手心还是出了汗，只是他没有擦。小郑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书包带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
王乐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他打开冥界APP，推送了两个B级任务。一个给小吴，一个给小郑。
“你好，我叫小吴，阴间来的。”他在窗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蹲下，没有鞠躬，只是坐下来，像坐在一个朋友旁边。
女鬼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笑，也有泪。“他还戴着那枚戒指。我送他的那枚。他一直没有摘。”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楼下那条路上有一个人影正匆匆走过，不是他。
小吴没有用通灵眼扫描。他坐在那里，跟她一起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想跟他说什么？”
女鬼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戒面上刻着一朵小花。“跟他说，我很好。跟他说，别内疚。跟他说，那盆绿萝是他送我的，我一直养着。后来枯了，不是我不上心，是我没力气了。跟他说，对不起。”
小吴点了一下头，打开冥界APP的托梦功能。他把这些话录了进去，按下发送键。在隔壁城市的一个出租屋里，一个年轻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他站在那间熟悉的出租屋里，窗台上放着一盆枯死的绿萝，她坐在窗台上，穿着那条碎花裙子。她笑了，笑着哭了。她的手从年轻人的指缝间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有抓住，但他听到了那句话。“我很好。别内疚。”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女鬼走了。光点从碎花裙子的领口飘出来，一粒一粒的，像蒲公英的种子。小吴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光点，没有哭。
与此同时，城西一个老小区的五楼，小郑敲开了一扇门。不是穿墙，是敲门。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开了门，眼眶红红的，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搂着一个小孩。小郑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阿姨，我是阴间的代理人。您的母亲让我来找您。”
女人的腿软了，扶着门框才站稳。她没有关门，把小郑让进了屋。屋里不大，家具很旧但干净。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老奶奶抱着一个小女孩，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小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相框。
“您的母亲等了很多年。她走的时候，您在深圳，赶不回来。她不是怪您，她只是想让您知道，她想您了。”
女人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小郑没有递纸巾，只是坐在那里，等着。等她哭完了，她才继续往下说。
“她让我告诉您，那盆绿萝是您送的，她一直养着。后来枯了，不是她不上心，是她没力气了。她不怪您。从来没有。”
城北公墓，女人跪在母亲的墓碑前，烧了一沓纸钱。她把一盆新的绿萝放在墓碑前面，浇了水。阳光照在绿萝的叶片上，绿得发亮。老奶奶的鬼魂站在旁边看着女儿，她的身体上开始有淡金色的光透出来，光点从棉袄的领口飘出来，融进了秋天的阳光里。小郑站在远处，看着那些光点，嘴角弯了一下。
王乐站在城北公墓的大门口，双手插在兜里，看着小郑从墓园里走出来。她的步子不快不慢，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她往上颠了颠。她看到王乐，嘴角咧开了。
“完成了？”王乐问。
“完成了。”
王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问细节，转身往回走。小郑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在秋天的阳光里走着。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小吴已经先到了，正站在院子里跟小念说话。他看到王乐和小郑进来，嘴角咧得更开了。
“老师，我完成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点得意，但不多，正好。
王乐看着他们两个，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茶是热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都做得很好。”
小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老师，我们没给你丢脸吧？”他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
“没有。”
小吴和小郑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秋天的阳光照在刚刚洗过的脸上，干净的，暖的。
明天早上它还会凝出来。只要文竹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