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使出现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小吴正在擦搪瓷缸子,小郑在给文竹浇水。秋日的阳光软绵绵的,把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用炭笔画的速写。特使穿着深紫色的外套,低马尾,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是从树影里长出来的。她的出现没有征兆,但小吴和小郑已经不害怕了。他们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她面前,站得笔直。
“小吴、小郑,你们的考核任务:分别超度两个怨灵。限时二十四小时。王乐可用鬼眼共享同时观察。”特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她从袖口抽出两张纸,递给两人。小吴的纸上写着地址和一行小字——城北废弃仓库,怨灵等级B+。小郑的纸上写着城西老房子,怨灵等级B+。两个人看完,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对视了一眼。小吴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紧张,是兴奋。小郑的眼睛里没有光,但有沉,像一个深潭,水面平静,底下有暗涌。
“明白。”两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王乐靠在值班室的门框上,双手插在兜里,看着他们。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了一下,又塞了回去。特使消失了,像一滴墨水融进了空气。小吴和小郑转身走向院门口,王乐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不高不低。
“别逞强。不行就喊我。”
小吴回过头,嘴角咧了一下。“老师,我们能行。”
小郑没有回头,但她挥了挥手。
王乐闭上眼睛,打开鬼眼共享。他的意识分成了三股——一股留在身体里,一股跟着小吴,一股跟着小郑。他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面前空无一人,但他能看到两幅画面,听到两种声音。左边是小吴推开废弃仓库铁门的吱呀声,右边是小郑走进老房子走廊的脚步声。
小吴站在仓库门口,光线很暗,灰尘在空气里飞舞。怨灵蜷缩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里,半透明的身体缩成一团,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怨气是灰色的,像雾,从他身上不停地渗出来。小吴没有开屏障,他在怨灵面前蹲下来,让自己跟怨灵视线平齐。
“爷爷,我叫小吴。阴间来的。”
怨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我等一个人。等了很多年了。他说他会回来,但他没有。”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他是厂里的技术员,姓李。工厂倒闭的那天,他欠了我们三个月的工资,说去筹钱,再也没回来。我不是怨他欠钱,我是怨他连句话都不留。”
小吴的喉头动了一下。他想起老周笔记本里的那行字——“他们不是要钱,是要一个交代。”他没有用通灵眼扫描,坐在那里听着。怨灵说了很多话,说工厂的红火,说技术员小李的技术,说他当年是第一个跟小李学技术的工人。小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爷爷,小李后来回来过。他筹到了钱,但工厂已经关了,人都散了。他把钱捐给了工会,让工会分给工友们。您的那份,在工会的账户里存了很多年。您的家人领到了。”
小吴打开冥界APP,调出当年的记录,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怨灵。怨灵看着那行字——“刘师傅,欠薪已补发,家属已领取。”他的手在抖,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弯着的。灰色的怨气从他身上一层一层地剥落,化成了淡金色的光。光点从他身上飘起来,穿过仓库破屋顶,融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小吴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嘴角弯了一下。
另一幅画面里,小郑站在老房子的走廊里。走廊很长,两边的房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地上落了一层灰。怨灵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她的怨气是灰色的,但不是雾,是丝,一丝一丝地从她身上渗出来,像蜘蛛网,把整个房间都缠住了。
小郑没有走进去。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看了很久。她没有问“你为什么不肯走”,没有问“你有什么心愿”。她蹲下来,在地上看到一本旧日记,日记的封面已经破了,纸页发黄,字迹模糊。她捡起来,翻开第一页。第一页的日期是三十年前的某一天,字迹娟秀,一笔一划。
“今天,他跟我说话了。他说我的裙子好看。”
小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她翻到了中间,看到了一页被撕掉的痕迹。她用通灵眼扫描了那些残存的字迹——“他骗了我。他结婚了。他老婆来学校找我,骂我是狐狸精。我没有。我不知道他结婚了。我走了。我不想活了。”
小郑合上日记,抬起头。那个女人正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
“您是被骗的。不是您的错。”小郑的声音不大,但很重。“他后来离婚了,一个人过了一辈子。他后悔了。他临死前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小林。’您姓林,对吗?”
女人的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流出来,金色的,滴在碎花裙子的前襟上。那些灰色的丝线从她身上一根一根地断裂、消散,像蜘蛛网被风吹散了。她的身体从灰色变成了淡金色,嘴角弯了起来。
光点从她身上飘起来,穿过窗户,融进了午后的阳光里。小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光点,把那本旧日记合上,放在窗台上。
两幅画面同时结束了。王乐睁开眼睛,值班室里很安静。窗外那串风铃在秋风里轻轻晃着,铜片碰撞出细碎的脆响。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眉头都没皱。
天空中出现了一个暗红色的文件夹,翻开,上面有小吴和小郑的名字。特使的声音从空中传来,不冷不热。“考核通过。小吴、小郑,正式授予你们阴间阳间双向业务代理人资格。”
王乐从值班室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比平时大。他走下台阶,走到他们面前,伸出手,在小吴和小郑的肩膀上各拍了一下。那只手不轻不重,他们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退。
“你们出师了。”
小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老师,我们以后还能回来吗?”
王乐看着他那双红着的、但亮着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椅子一直空着。茶一直泡着。”
小郑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今天,我正式成为代理人。我会记得老师说过的每一句话。善良,诚实,不害人。常回来看看。”她写完了,把笔记本塞回书包,拉上拉链。
小念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来,手里提着保温袋。“新科代理人,吃饭了。排骨炖了一早上,庆祝你们转正。”
小吴和小郑相视一笑,跟着小念走进了值班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个番茄蛋花汤。小吴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姐姐,今天的排骨不咸。”小念笑了。“那当然,你老师今天没在厨房转悠。”王乐端着搪瓷缸子,目光落在窗外那串风铃上,面无表情。“没有。”小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吴和小郑也笑了。
窗外那串风铃在秋风里轻轻晃着,铜片碰撞出细碎的脆响。那声音很轻,不急不慢。王乐听着那声音,嘴角弯了一下。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水是热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窗台上的文竹在秋日的阳光里绿着,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它滚了一下,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明天早上它还会凝出来,只要文竹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