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吴转过身，透过铁门的缝隙看到王乐站在值班室的窗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他没有出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地底下，不动，但你知道它在。
“老师，我们会常回来看你的。”小吴的声音不大，但他知道王乐能听到。
窗口那个人影动了一下，手从兜里抽出来，朝他们挥了挥。动作不大，手指动了一下，像在赶一只飞过的蚊子。他的声音从窗口飘出来，不高不低，被秋风吹散了一些，但剩下的那些够用了。“随便你。”
窗口那边沉默了几秒。“你们也是。”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很稳。小郑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哭。她把书包带子往上颠了颠，转身面向巷口。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了金色。小吴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举起手，朝那个窗口用力挥了挥。
窗口那个人影也挥了挥手。
他们转过身，走向夕阳。巷口的青石板路被晒了一整天，还留着余温，踩上去不凉。他们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小吴的步子大，小郑的步子小，但两个人的节奏是一样的，像在一起走一条很长的路。
值班室的窗口，王乐还站在那里。他看着巷口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背影，一高一矮，挨在一起。夕阳把他们镀成了金色，像两幅刚从画布上取下来的油画，颜料还没干，在光里泛着润润的光。他们走出了巷口，拐了弯，看不见了。
空气冷了一下。特使出现在他身后，深紫色的外套在夕阳里变成了深灰色。她站在廊檐的阴影里，双手抱胸，看着巷口的方向。她的目光落得很远，像是能看到巷口之外的地方，看到那两个年轻人走在阳光下的样子。
“又一批。”王乐的声音不大。
特使看着他的侧脸，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心的疤，眼角那些比她上次来的时候又深了一些的皱纹。“你教了多少了？”
王乐看着巷口，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小周，想起小刘，想起小陈，想起小徐，想起小林，想起小赵和小钱，想起小吴和小郑。每一个人来的时候都蹲在门口不敢进来，走的时候都回头挥手说“老师，我会常回来看你的”。有的人回来了，有的人没回来。但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脸，他都记得。每一个都记得。
“几十个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骄傲，是一种更沉的、像河床底下沉积了很多年的泥沙一样的踏实。他不知道自己教了多少个，从老周走的那年开始，一年又一年，一批又一批。有的留下来了，有的走了。有的成了好代理人，有的去了别的行业。但不管他们现在在做什么，他们在这里待过的那些日子，他们听过的那些话，他们记在笔记本上的那些规则，会在他们心里留下一点东西。也许是一杯茶的温，也许是一句“下次注意”的宽慰，也许是在深夜里突然想起的“善良比聪明重要”。
特使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点。“桃李满天下。”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冷，但冷里面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冬天的河面底下有暗流在涌动。王乐看着巷口，嘴角的弯度又大了一些。他把那根烟从特使手里拿过来，夹在自己耳朵上。
“不敢说满天下。但这几条巷子，应该是够了。”他的语气很平，但特使看到他的眼睛里有光。他看着巷口那片空荡荡的青石板路，夕阳已经落尽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路面。那扇铁门在风里晃着，门缝里透过来橘黄色的光。那条缝还在，不宽，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的夜色很好，值班室里很安静。窗台上那盆文竹在暮色里绿着，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它滚了一下，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明天早上它还会凝出来。只要文竹还活着。
风铃响了。一声，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声——好。王乐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弯了。他转身走回值班室，搪瓷缸子还放在桌上，茶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从喉咙滑下去，苦味在舌尖停留了很久。他把缸子放下，看着墙上老周的照片。老周在照片里笑着，缺了两颗门牙。
“老周，又一批。”他说。
值班室暗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椅子上，落在搪瓷缸子上，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的新芽上。那盆文竹在月光里绿着，叶片上的露珠已经滚落了，但明天早上它还会凝出来。只要文竹还活着，它就一直在那里，绿着，长着，不急不慢。像王乐，像这间值班室，像那串风铃，像那些来来去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