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吴和小郑走了之后，值班室安静了几天。王乐坐在那把老椅子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茶冒着热气，但他没有喝。他看着窗外那串风铃，铜片在秋日的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风铃不响，没有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新笔记本，牛皮纸封面，空白的，还没有写过任何一个字。他拿起那支黑色签字笔，在封面上写了四个字——“教学日记”。字迹横平竖直，藏锋不露，跟县志里的批注一模一样。
“第一批：小周。特点：善良，笨但努力。他第一天来的时候蹲在门口，来回走了十六趟才敢进来。签合同时手抖得签了两个名字，第一个写歪了，又描了一遍。他学得慢，安神符画了很多遍才亮。但他认真，每一个任务都写总结，连功德值只有三十的找假牙任务都写了整整一页。他后来去了北方办事处，拒绝了两次灰色任务。第一次拒绝‘一天一千功德值’，第二次拒绝‘一天一千五’。他说，‘老师，我记得您的话。灰色任务的尽头不是榜一，是监狱。’他走的时候，我叮嘱了三句话。他说，‘就三句？’我说，‘三句够了。’”
王乐停了一下，看着窗外那串风铃。他想起了小周走的时候回头挥手的样子，想起他红着的眼眶和咧开的嘴角。他低下头，继续写。
“第二批：小刘、小陈、小林、小徐。四个人一起来的，性格各异。小刘细心，做任务的时候喜欢先画个地图。小陈急性子，但后来学会了慢。小林胆小，第一次看到墙角的老奶奶时差点把搪瓷缸子摔了，但他没跑，留下来了。小徐话少，但做事踏实，从不多问，说‘好’就去做。他们四个磨合了很久。小刘嫌小陈太急，小陈嫌小刘太慢。小林的笔记本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搬家。小徐的笔记本空空的，但他说‘记在脑子里了’。后来他们都通过了考核，去了不同的地方。小陈去了西部，小刘去了南方，小林留在了附近，小徐去了北方办事处。他们走的时候都说，‘老师，我会常回来看你的。’有人回来了，有人没回来。但不管回不回来，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
他翻过一页，继续写。
“第三批：小赵、小钱。两个新人，一起来的。小赵是女生，小钱是男生。小赵第一天来的时候手在抖，但她没有叫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能行’。小钱话少，但做事很稳，从不用我催。他们培训的时候，我给他们看了老刘的葬礼。阴间休养中心那些躺在病床上的代理人，功德值排行榜上的数字，灰色任务的代价。小赵看完之后哭了，说‘我不卷了’。小钱沉默了很久，说‘命比功德值重要’。他们后来都通过了考核，成了正式代理人。小赵走的时候说，‘老师，我会常回来看你的。’小钱没有说话，但他挥手的弧度很大，大到像是要把整个手臂都甩出去。”
王乐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小赵和小钱在院子里画符的样子，一个蹲在左边，一个蹲在右边，金色的光从他们的笔尖亮起来，一闪一闪的，像两盏不太亮的灯。但亮着，就够了。
他继续写。
“第四批：小吴、小郑。两个新人，也是最后一对。小吴笨但善良，第一次做任务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小郑聪明但沉稳，画画很好，用速写记录任务里的细节。小吴学画符学得慢，小郑就在旁边陪他练，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小吴说，‘我是不是太笨了？’小郑说，‘不笨。只是慢。’后来他们都通过了考核，走的时候一起回头，一起挥手。他们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一高一矮，挨在一起。我看着他们走出巷口，拐了弯，看不见了。风铃响了一声，很轻。”
王乐的手指停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看着窗外那串风铃，铜片在秋日的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没有风，它不响，但它在那里。他低下头，在最后一行写了一段话。
“老周当年写教学心得，只写了几十页。每一页都很短，但每一句都很重。我现在写教学日记，也许会写很多页。也许不会。但不管写多少页，我记得每一个人。小周，小刘，小陈，小林，小徐，小赵，小钱，小吴，小郑。还有那些中途离开的，小孙，小宋，小何。他们来了，又走了。不管留没留下，他们都坐过这把椅子，捧过这个搪瓷缸子，喝过这里的茶。他们听过我说话，记过笔记，在院子里画过安神符。够了。”
他写完了，把笔放下，看着这页纸。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抽屉里，压在老周的笔记上面。抽屉关上了，发出一声闷响。他端起搪瓷缸子，茶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苦的，咽下去了。
小念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保温袋。“吃饭了。排骨炖了一上午。”她看到桌上的笔记本，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把饭盒摆在桌上。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个番茄蛋花汤。
王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咸了。”
小念瞪了他一眼。“不可能。我今天特地少放了半勺盐。”
王乐没有反驳，又夹了一块，慢慢嚼。小念看着他吃，嘴角弯了一下，把自己的饭盒打开也吃了起来。窗台上的文竹在秋日的阳光里绿着，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它滚了一下，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明天早上它还会凝出来，只要文竹还活着。
风铃在秋风里轻轻晃着，铜片碰撞出细碎的脆响。那声音很轻，不急不慢。王乐听着那声音，想起了老周笔记本里的那行字——“王乐，你会比我更好。”他的嘴角弯了。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水是热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他看着窗外那串风铃，铜片在阳光里闪闪发亮，像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