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吴回来那天,是个大晴天。冬天的太阳没什么力气,照在身上跟隔了一层纱似的,但看着亮堂,让人心情不至于太差。铁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那声熟悉的吱呀,王乐正坐在值班室里翻县志,听到声音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羽绒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盒,正四处张望。他的头发理短了,晒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嘴角咧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书包还是那个书包,黑色的,拉链完好,没有别针。
“老师,我来看你了。”小吴的声音比一个月前沉稳了,但还是带着一点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像冬天的阳光,不热但亮。
王乐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朝小吴挥了挥,动作还是不大,手指动了一下,像在赶一只飞过的蚊子。小吴笑了,走进来,把纸盒放在石桌上。纸盒是淡蓝色的,用丝带系着,系了一个蝴蝶结,左右两边的圈一样大,尾巴一样长。
“你还会做点心?”王乐看了一眼那个精致的纸盒,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小吴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妈教的。她说让我带给小念姐姐。这是她新研究的配方,红枣糕,放了核桃仁。”他说着解开丝带,打开盒子,一股红枣的甜香混着核桃的焦香扑面而来。糕切成小块,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上面都嵌着半颗核桃仁,像一只只小小的眼睛。
王乐看着那盒点心,嘴角弯了一下。“她也不一定吃。她最近减肥。”
王乐接过那块红枣糕,咬了一口。甜,但不腻,核桃烤得脆,红枣的香味在嘴里化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还行。”
小吴看着他嘴角那个弯度,笑了。他也知道,王乐说的“还行”就是“很好吃”的意思。他又拿了一块,边吃边在石凳上坐下来。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深蓝色羽绒服的肩头照得发白。
“工作怎么样?”王乐也在石凳上坐下来,端着搪瓷缸子,茶冒着热气。
小吴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擦了擦嘴角的碎屑。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冬天的天空里像一幅用炭笔画的速写。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老槐树也是这个样子,光秃秃的,像一把倒立的扫帚。那时候他蹲在门口不敢进来,来回走了很多趟。现在他坐在这里,像坐在自己家里一样。
“很好。我拒绝了两次灰色任务。”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看着王乐,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炫耀,是那种做了正确的选择之后心里踏实的满足。“第一次是一个陌生ID发来的,说‘兄弟,有个灰色任务,报酬高,要不要试试?’我看了一眼,没有回复,直接拉黑了。第二次是一个自称‘老代理人’的人,说‘你老师太古板了,跟着我干,一个月你就能上榜’。我回复了四个字,‘我不干了。’也拉黑了。”
王乐看着他那双亮着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他伸出手,在小吴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做得对。”他的手收回去,插回兜里,目光落在窗外那串风铃上。铜片在冬日的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没有风,它不响。
小吴看着王乐的侧脸,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心的疤,眼角那些比他刚来时似乎又深了一些的皱纹。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独立做任务的时候,王乐说“别逞强。不行就喊我”。他想起自己考核通过的时候,王乐说“你们出师了”。他想起自己走的时候,王乐说“随便你”。那些话不多,但每一句他都记得。不是记在笔记本上,是记在心里。
“老师,我会常回来看你的。”小吴的声音不大。
王乐看着窗外那串风铃,嘴角弯了一下。“随便你。”
“回来了?听你老师说,你还带了点心?”
小吴把纸盒放在桌上,解开丝带,打开盖子。“姐姐,我妈做的红枣糕,放了核桃仁。您尝尝。”
小念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你妈手艺真好。”她又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碎屑。“你老师说我不吃,他胡说。”
小吴笑了。他看着小念吃点心,看着她嘴角弯着的弧度,心里暖暖的。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小念的时候,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发圈上系着一朵粉红色的纸花。那时候他叫她“姐姐”,她笑着说“叫姐姐就行”。现在他叫她“姐姐”,她还是笑着说“叫姐姐就行”。没变,什么都没变。值班室没变,老周的照片没变,那盆文竹没变,那串风铃没变,王乐没变,小念没变。变的只有他。他不再是那个蹲在门口不敢进来的胆小鬼了,他是一个能独立接单、能拒绝灰色任务、能帮鬼魂完成心愿的正式代理人。
“姐姐,我走了。还要去北方办事处报到。”他把纸盒留在桌上,“这点心留给您。还有,我妈说配方可以给您,您自己做。”
小念看着他,笑了。“替我谢谢你妈。”
小吴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值班室。他走到院子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王乐还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旧夹克的肩头照得发白。他举起手,用力挥了挥。王乐的手从兜里抽出来,也挥了挥。动作不大,手指动了一下。
小吴转身走了出去。铁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吱呀一声,不急不慢。冬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远处烤红薯的香味。他走在巷子里,脚步轻快。书包里装着那本画册,画册的扉页上写着“小吴,愿你成为像老周一样的代理人”。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纸面是光滑的,但他觉得那些笔画是凸起来的,像盲文,用手指能摸到。他摸到了“善良”,摸到了“耐心”,摸到了“骄傲” —— 这些词不是他摸到的,是长在他心里的。
值班室里,小念把最后一块红枣糕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看着王乐,“你徒弟做的点心挺好吃。”
小念看着他嘴角那个弯度,笑了。她把纸盒叠好,收进柜子里,关上柜门。窗台上的文竹在冬日的阳光里绿着,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它滚了一下,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明天早上它还会凝出来,只要文竹还活着。
风铃在冬风里轻轻晃着,铜片碰撞出细碎的脆响。那声音很轻,不急不慢。王乐听着那声音,想起了老周笔记本里的那行字——“王乐,你会比我更好。”他的嘴角弯了。他端起搪瓷缸子把茶喝完,倒扣着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巷口那片空荡荡的青石板路,阳光落在那里,亮亮的。
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了。今天阳光很好,值班室里很安静,红茶很暖,文竹很绿。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串安静下来的风铃,嘴角弯着。他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只是闭着。他在听,听着那串风铃在冬风里轻轻晃着,听着它在说——会回来的,都会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