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冬天的月亮又高又冷,挂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像一个被冻住的银盘子。王乐独自坐在屋顶上,两条腿垂在瓦檐外面,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下去续。冬天的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他缩了缩脖子,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但还是冷。他没有下去,就这么坐着。
远处县城的灯火稀稀疏疏的,像熬不住冷,一盏一盏地灭了。街上没有行人,连野猫都不出来了。只有风,只有冷,只有他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星空。冬天的星星比夏天少,但每一颗都特别亮,像是被冻得更清楚了。有一颗很亮很亮的星,不眨,就那么稳稳地亮着,挂在东南方向,像是知道他在这里。
“老周,我做到了。”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跟坐在旁边的人聊天。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些,但剩下的那些够用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天来殡仪馆的样子。蹲在门口,盯着手机,不敢进来。老周从值班室里走出来,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说“来了?坐”。他坐下了,坐了这么多年。从黑发坐到白发,从活人坐到灵体,从徒弟坐到师父。他坐在这里,看着满天星星,跟老周说话。
“你的笔记,我一直在用。复印了很多份,每个徒弟走的时候送一份。他们有的去了南方,有的去了西部,有的留在了北方。但他们走的时候都带着你的笔记。你写的那些话,他们都在看。‘教徒弟,要耐心。他们怕,你要鼓励。他们错,你要纠正。他们成,你要骄傲。’这些话,他们记在笔记本上,也记在心里。”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小周第一次独立做任务的样子,笨手笨脚,但认真。想起小赵和小钱在院子里画符,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两盏不太亮的灯。想起小吴和小郑走的时候回头挥手,两个人并排站在巷口,夕阳把他们镀成了金色。
“你的精神,我传给了他们。善良,诚实,不害人。帮鬼魂不是为了功德值,是为了让他们安息。这些话,我每天都说,说了一遍又一遍。他们嫌我烦,但我还是要说。说多了,他们就记住了。记住了,就不会忘。”
风吹过来了。很冷,从北边吹来,穿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穿过那串安静的风铃。风铃响了。不是一声,是一串,叮叮当当的。铜片碰撞的声音在冬夜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清脆,但不刺耳。那声音像一个人在笑,笑得很开,缺了两颗门牙。王乐看着那串晃动的风铃,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他伸出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指尖有金色的光闪了闪,又灭了。
“你当年说,我会比你更好。我不信。你那么厉害,我怎么可能比你更好?你编竹篮,我连竹篾都不会劈。你打铜铃,我连锤子都握不稳。你话少,我话多。你耐心,我絮叨。你什么都不怕,我怕很多东西。”他看着那颗很亮的星,看着它闪了闪。“但现在,我信了。因为我有一群好徒弟。”
他想起小周拒绝了两次灰色任务,想起小赵和小钱说“怕,但更怕平庸”,想起小吴笨但善良,想起小郑聪明但沉稳。每一个人都不一样,但每一个人都记得他说过的话。他们不是他复制出来的,他们是自己长出来的。但根是他浇的水。老周把种子给了他,他种下去,浇水,施肥,看着它们发芽,看着它们长高,看着它们开出不同的花。
“你的徒弟只有我一个。我的徒弟有几十个。你的笔记只有一本,我复印了很多份。你教一个人,我教一群人。你教了一辈子,我也教了一辈子。你教出来的我,我教出来的他们。他们还会教他们的徒弟,一代一代,传下去。这不是我比你更好,这是你比我更好。因为你种下的种子,比我种下的多。”
他看着那颗很亮的星,看着它稳稳地亮着。
“谢谢你,老周。”
“传承还在继续。我会一直教下去。”
他转过身,朝屋檐走了两步,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夜风里飘过去,不高不低。
“老周,明天新人来。我会告诉他们,你叫周德茂,是我的师父。我会告诉他们,你教会我善良、诚实、不害人。我会告诉他们,帮鬼魂不是为了功德值,是为了让他们安息。我会告诉他们,你的名字。”
他迈过屋檐,踩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爬下屋顶,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他的背影。他走回值班室,推开门,灯管闪了一下,亮了。搪瓷缸子还晾在桌上,倒扣着,杯口朝下。他把缸子翻过来,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
他看着墙上老周的照片,老周在照片里笑着,缺了两颗门牙。他看着那个笑容,嘴角弯了。
“老周,你笑什么?”
风铃响了。一声,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声——你猜。王乐看着那张笑脸,嘴角的弯度又大了一些。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水,烫,他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水从喉咙滑到胃里,把那股从屋顶带出来的凉意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风涌进来,冷飕飕的,他没有关。他看着那串风铃,铜片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没有风,它不响,但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从老周那个年代到现在,从缺了两颗门牙的笑到现在,从那些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迹到现在。
“老周,明天见。”他的声音很轻。
风铃响了。一声,很轻。
王乐关上窗户,走回桌前,把搪瓷缸子倒扣着晾在桌上,把县志合上,书签夹好。他关了灯,灯管闪了最后一下,灭了。值班室暗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椅子上,落在搪瓷缸子上,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的新芽上。
那盆文竹在月光里绿着,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它滚了一下,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明天早上它还会凝出来。只要文竹还活着,它就一直在那里,绿着,长着,不急不慢。像老周,像王乐,像这间值班室,像那串风铃,像那些来来去去的人。
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了。今夜月色很好,值班室里很安静,热水很暖,文竹很绿,风铃在等风来。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串安静下来的风铃,嘴角弯着。他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只是闭着。他在听,听着那串风铃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听着它在说——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