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操场,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主席台上方拉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城北大学2022届毕业典礼”几个字,风把横幅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反反复复的。台下的草坪上坐满了穿着学士服的学生,黑压压的一片,学位帽的流苏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大片垂着穗子的麦田。
小念坐在人群中,学士袍的袍角铺在草地上,被露水洇湿了一小块,她不在意。学位帽的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她大半个额头。她手里攥着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日记本,不是小柒那本,是她自己的。四年,从大一写到大四,写满了。她把日记本放在膝盖上,手指从封面上“我的大学”那四个字上划过。
校长在台上讲话,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嗡嗡的。她在说感谢母校,感谢老师,感谢父母,感谢这四年的青春。小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目光越过了主席台,越过了操场边的法桐树,落在了那个方向。没有人站在那里,她知道他在。不是看到,是感觉到。隐身的,站在法桐树的树冠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半透明的灵体上。
她对着那个方向笑了笑。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大笑,是那种一个人在确认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之后,心里踏实了的那种笑。她知道他看到了。
王乐站在法桐树的树冠里,隐身的。他的目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操场上那片黑色的学士服海洋里。她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学士帽的流苏垂在脸侧。她在笑,他知道她在看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里说话。
“恭喜毕业。”
她没有听到,但她知道他说了。
毕业典礼结束了。同学们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向操场各处,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拥抱,有人在自拍。小雅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抱住她,帽子歪了,流苏缠在耳朵上。她们抱了很久,久到小雅的眼泪把她的学士袍洇湿了一小块。
小念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不是宿舍,是她新租的公寓。城北,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一室一厅,不大,但窗户朝南,阳光好。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行李堆在门口,两个行李箱,一个帆布包,一箱书,一个画筒。王乐飘在她身后,隐身的,但她知道他进来了。
她转过身对着空气说话。“你不用隐身,这里除了我没有别人。”
王乐从隐身中慢慢显形。先是轮廓,从透明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凝实。他的身体在夕阳里有了影子,投在地板上,灰黑色的,轮廓清晰。他看着这间空荡荡的房间,没有沙发,没有茶几,没有床。只有一扇朝南的窗户,夕阳从那里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橘红色的光。
小念把行李箱打开,衣服掏出来叠好放进衣柜。书一本一本码在书架上,画筒靠在墙角。王乐飘在旁边看着,想帮忙,手从行李箱的把手上穿过去了。他再试了一次,用愿力包裹住手指,握住了。行李箱被他提起来,放在床边。小念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谢谢。你能帮我搬那箱书吗?”
王乐走到那箱书旁边,弯腰,双手托住纸箱底部。愿力从他身体里涌出来,他的手臂从半透明变成了凝实。纸箱被他端起来了,很沉,他的指节泛白。他把纸箱搬到书架旁边放下,退后一步看着她把书一本一本码上去。
小念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架,拍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他。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成了淡金色。她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灯光,不是阳光,是那种一个人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时,眼睛里会亮起的那束光。
“以后我要靠自己了。自己交房租,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面对那些面试官,自己处理那些烦心事。”
王乐看着她的眼睛,那片海,海面上有夕阳,波光粼粼的。他伸出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你一直靠自己。从十八岁到现在,四年。你走到这里,不是靠别人,是靠你自己。靠你的画笔,靠你的坚持,靠你不肯放弃的那股劲儿。我在这里,但我只是看着。”
小念的眼眶红了,没有哭。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很短,像一片落在那里的花瓣。花瓣没有飘走,留在那里了。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王乐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马路,法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小念走过来跟他并排,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王乐,以后你会一直看着我吗?看着我工作,看着我画画,看着我老。”
王乐低下头看着她靠在他肩膀上的脸。月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把那些散着的发丝照成了银白色。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会。一直。你上班,我在窗外。你画画,我在旁边。你老,我看着。你白发,我也看着。你看不到我,但我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