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入职新公司的第一天,是七月最热的时候。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浪扭曲了视线的味道。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高马尾,背着那个旧画筒,站在写字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了。公司不大,在写字楼的十二层,做儿童绘本的。前台是个圆脸的姑娘,笑着把她领到工位上。桌子不大,靠窗,能看到楼下的街道和对面那排老居民楼的屋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白的数位板上,亮得晃眼。她坐下来,把画筒靠在桌边,打开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
“你是新来的插画师?”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念转过头。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工位旁边,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像很久没理过,嘴角咧着,露出两排还算整齐的牙齿。T恤上印着一个卡通恐龙,绿色的,张着嘴,露出几颗三角形的牙齿,看着有点蠢但挺可爱。他的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杯子上印着公司的logo。
“我叫小张,坐你隔壁。也是插画师。”他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虎口处有一块茧子,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小念握了一下他的手。“我叫小念。你好。”
小张的笑容更开了。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把咖啡放在桌上,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公司的情况。说公司不大,但氛围好,老板不怎么管,项目有意思,同事好相处,食堂的菜虽然一般但便宜,楼下便利店的三明治还不错,对面那家奶茶店的红茶拿铁是整条街最好喝的,说了一大串,小念根本没记住几个,但她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哈士奇,热情得让人有点招架不住,但不讨厌。
“走,我带你去熟悉环境。”小张站起来,不等她回答,就往门口走。
小念笑了一下,跟了上去。他带她参观了办公室、会议室、茶水间、打印室,介绍了每一个同事。这是老王,负责排版;这是小李,负责文字编辑;这是赵姐,财务,特别凶,别惹她。小念一一微笑点头,努力记住那些名字和脸。走到茶水间的时候,小张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白瓷杯,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问我。我虽然来公司也才半年,但已经是老油条了。”他拍拍胸脯,一脸自豪。
小念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刚好。她看着小张那张憨厚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中午,小张跑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饭。食堂在一楼,窗口不多,菜式简单,味道普通,但便宜。小念端着餐盘,在小张对面坐下来,吃了一口番茄炒蛋,有股糊味,她皱了皱眉,但咽下去了。
“不好吃吧?”小张看着她那个表情,笑了,“明天我带你去对面那家小馆子,酸菜鱼不错。”
小念点了点头,继续吃饭。她把番茄炒蛋吃完了,把米饭也吃完了,一粒不剩。小张看着她吃得干干净净的餐盘,愣了一下。“你胃口真好。”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惊叹,但不让人讨厌。
“习惯了。”小念说。她确实习惯了,在殡仪馆值班室吃饭的时候,她总是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不是因为饿,是因为王乐每次看到她剩饭就会说“浪费粮食”。那句话她说多了,就记住了。
王乐隐身站在食堂门口,双手插在兜里,看着小念和小张面对面吃饭的样子。小张的嘴一直在动,不是吃饭,是说话。他一边吃一边说,说到兴奋处,筷子在手里比划着,差点把一块红烧肉甩到桌上。小念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笑一下。她的笑容不大,但很真,跟她在值班室里笑的时候不一样。在值班室里,她笑得更开,嘴角咧到耳朵根,眼睛弯成月牙。在食堂里,她的笑是收着一点的,像一个人第一次穿高跟鞋,走得很稳,但你知道她还不太习惯。
王乐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不是酸,不是涩,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杯茶泡了太久,苦味和涩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的手在兜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告诉自己,她该有自己的生活。她不能一辈子待在值班室里,不能一辈子只跟他一个人说话,不能一辈子只有那些画册和那些鬼魂。她需要朋友,需要同事,需要那些普通人的、正常的、阳光下的日子。
小念吃完饭,端着餐盘去还。小张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阳光从玻璃顶棚照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小念的头发在光里泛着栗色的光,小张的格子衬衫被照得发白。他们在走廊里又聊了几句,聊的是下一个项目的内容。小张说那个项目挺有意思的,讲一个小女孩和一只猫的故事,画风要温暖,色彩要明亮。小念说她看过那本原著的草稿,很喜欢。小张的眼睛亮了一下,说“是吗?我也喜欢”。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笑了。
下午下班的时候,小张追上来喊她。
“小念,你住哪?我顺路,送你吧。”
小念看着他,想了想。城北老居民楼,五楼,没有电梯。她说了地址,小张说“顺路顺路”,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写字楼。夕阳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小念的影子长一些,小张的影子短一些,但挨在一起,像两条靠得很近的平行线。
王乐隐身跟在后面,走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看着小张的背影,格子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里面那件印着恐龙图案的T恤。他又看了看小念的背影,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画筒斜挎在肩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拍打着腰侧。他告诉自己,她该有自己的生活。他告诉自己,她开心就好。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同事。
小张把小念送到楼下,挥了挥手,走了。小念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要上楼。她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楼道的阴影里飘出来,不大,但很清楚。
“他只是同事。”
王乐从隐身中显形,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站在台阶上的背影。她的马尾歪了,几缕碎发从发圈里逃出来。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光线暗了,只有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我知道。你开心就好。”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小念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疤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小念看着那个弯度,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蔓到眼角,蔓到整张脸上。她走上两级台阶,来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握得不紧不松,刚好。
“走吧。上去煮面。”她说。
王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松开了她的手,把小念的手轻轻按回她身侧。“你先上去。我去买包盐。”
小念愣了一下,笑了,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她的背影。王乐站在楼道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把缩在袖口里的手抽了回去。
空气冷了一下。特使出现在他身后,深紫色的外套在路灯下变成了深灰色。她站在廊檐的阴影里,双手抱胸,看着小念消失的方向。她的目光落得很远,像是能看到五楼那间亮着灯的房间。
“她长大了。”王乐的声音不大。
特使看着他的侧脸,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心的疤。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点。“你也是。你以前连她跟男鬼魂多说两句话都要瞪人家。”
王乐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以前。现在,只要她开心就好。”他看着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小念的身影在窗帘上晃了一下,走到厨房,打开了水龙头。水流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细细的,像一条很远的溪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