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表白的那天,是个下雨天。七月的雨来得突然,下午还是大太阳,傍晚就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鼓。小念站在一楼大厅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手机握在手里,打车软件上的圈转了半天,没有车接单。她叹了口气,正准备冒雨冲出去,一把伞撑到了她头顶。
小张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一把蓝色的折叠伞,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他的格子衬衫湿了半边,头发也湿了,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有点狼狈。但他笑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我送你。”他说。
小念看着他,看着那把不够大的伞,看着他湿了半边的肩膀,嘴角弯了一下。“好。”
两个人挤在伞下走进了雨里。雨很大,砸在伞面上砰砰响,像有人在头顶敲鼓。小张把伞往小念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左肩完全暴露在雨中,格子衬衫贴在身上,颜色深了一大片。小念看到了,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他又推回来了。
“你淋湿了。”小念说。
“没事。我皮厚。”小张咧嘴笑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小念没有再推。两个人就这样挤在伞下,踩着满地的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雨声很大,他们没有说话,但小念的嘴角一直是弯着的。
走到小念家楼下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小张收了伞,站在楼道口,浑身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眼镜片上全是水珠,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看着小念,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怎么了?”小念问。
小张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鼓起来又瘪下去。他看着小念的眼睛,雨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小念,我喜欢你。从你来公司的第一天就喜欢了。”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小念看着他。他的脸被雨水冲得发白,嘴唇有点发紫,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他的手在身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看得出来他很紧张。小念看了他几秒,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好。”
她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下来,不大,但很清楚。
“你听到了吗?”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灭了,光线暗了。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飘过来。没有回答,但她知道他在。
回到公寓,小念换了干衣服,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捧着那盆被她救活的绿萝。绿萝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在灯光下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叶片,嘴角一直弯着。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平静。
“我们在一起了。”
“他对你好吗?”
小念没有回头,嘴角的弯度又大了一些。“好不好,你不是一直在看吗?”
沉默。王乐没有回答。但小念知道他在,他一直都在。
从那天起,王乐开始了他的“考察”。他隐身跟在小张后面,早上跟着他去上班,晚上跟着他下班,周末跟着他出门。小张不知道,小念也不知道——不,小念知道,但她假装不知道。
王乐跟着他,从早到晚,从周一到周日。他看到小张在公交车上给老人让座,看到他把钱包还给丢在便利店柜台上的陌生人,看到他加班到很晚、第二天还帮生病的同事顶班。他看到他给小念发消息,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楼下那只流浪猫又来了”“你明天穿厚点,降温”。他看到他下雨天给小念送伞,自己淋湿了。
那天雨很大,小念没带伞。小张从公司跑了两条街,去便利店买了一把伞,又跑回来,浑身湿透了。他把伞递给小念,自己站在雨里,笑着说“你快撑开,别淋着了”。小念说“你傻啊”,他说“你没事就行”。
王乐隐身站在不远处的树底下,看着小张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看着雨水从他的头发流到脸上,流到脖子里。他看着他笑着对小念说“你没事就行”,看着他转身跑进雨里,跑回公司。
王乐在心里说了两个字。没有声音,但他说得很认真。
“及格。”
还有一次,小张加班到很晚,整栋写字楼只剩他一个。小念提着保温袋出现在公司门口,保温袋里装着两个饭盒,是她做的番茄鸡蛋面和清炒时蔬。她走进办公室,把饭盒放在小张桌上。小张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你不用来的。”他说。
小念把筷子递给他。“我想来。”
小张接过筷子,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咽下去。“好吃。”他低头吃面,没有再说话。小念坐在他对面,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他吃。王乐隐身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们两个。他看着小念脸上那个笑,那个笑容跟她在值班室里笑的时候不一样。在值班室里,她的笑是安静的,像秋天的湖水。在这里,她的笑是热的,像夏天的阳光。他看着那个笑容,嘴角弯了一下,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她随我。”
小念没有听到,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知道他在说什么。
考察结束的那天晚上,王乐坐在小念公寓的窗台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茶冒着热气。小念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那盆绿萝,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
“他不错。”王乐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小念偏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疤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
“你考察过了?”她问。
小念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蔓到眼角,蔓到整张脸上。她把绿萝放在窗台上,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骨硌着她的脸颊,但她觉得靠得很舒服。
“你考察了哪些项目?”她的声音带着笑。
王乐看着窗外,嘴角弯了一下。“诚实,善良,有担当。”他顿了一下,“他都过了。最后一项加分。”
“哪一项?”
“雨天送伞,自己淋湿。”
小念笑够了,直起身,看着王乐。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那你以后不用跟着他了?”
王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不跟了。浪费时间。有那时间不如多教几个徒弟。”
小念看着他,嘴角弯了。“你吃醋了?”
王乐看着她,“没有。”他顿了一下,“他配得上你。”
小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光,是那种一个人把自己养的花移栽到别人园子里、知道那园子的土够肥、水够足、阳光够好、所以放心了的光。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王乐。”
“谢谢你。”
王乐看着窗外那串风铃,嘴角弯了一下。“不用谢。”
风铃又响了。一声,很轻。小念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绿萝转了一个方向。新芽朝着月亮,嫩绿色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边。她伸出手指在叶片上轻轻弹了一下,露珠滚落了,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
“明天他会来接我上班。”她的声音很轻。
王乐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
“你别跟着了。”
“没跟。今晚是来还你缸子的。”他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小念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旧夹克的肩胛骨位置磨得发亮,领子竖起来一边倒下去一边。她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弯了。
“王乐。”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也会遇到那个人的。”
王乐沉默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他的背影。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消失了。小念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嘴角弯着。她拿起那个搪瓷缸子,缸子是温的,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她捧着缸子,看着窗外那串风铃,风铃安静地垂着,没有风,它不响。但它在那里。
她低下头,缸子底上那行“先进工作者”的红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她把缸子放在窗台上,放在那盆绿萝旁边。绿萝的新芽在月光里绿着,叶片上又凝出了一颗新的露珠。它滚了一下,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明天早上它还会凝出来,只要绿萝还活着。
风铃响了。一声,很轻。
小念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