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二十四岁生日那天，是个大晴天。七月的尾巴热得人喘不过气，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完。她请了半天假，没有去公司。小张说晚上请她吃饭，问她想去哪，她说“随便，你定”。小张选了一家做本帮菜的馆子，说评分很高，她一定会喜欢。挂了电话，小念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把那盆绿萝转了一个方向。绿萝已经长得很茂盛了，藤蔓垂下来，快碰到地面。她用手指碰了碰叶片，凉丝丝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盆绿萝上，叶片在光里绿得发亮。
门铃响了。她打开门，小张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个礼盒，用淡蓝色的纸包着，系着银色的丝带。他看到她，嘴角咧开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生日快乐。”他把礼盒递过来。
小念接过去，拆开丝带，揭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的木盒，深棕色的，摸上去光滑。她打开盖子，看到一套画笔，排得整整齐齐，笔杆是深色的木纹，笔头是纯天然的动物毛。她拿起一支，在指尖转了一下，笔杆温润，不粗不细，刚好握住。她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摸了一下，摸到了上面刻着的一行小字——“小念，生日快乐。”字迹娟秀，刻得很浅，但很清晰。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小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你提过。上次在食堂，你说你最喜欢的那支笔坏了，到处买不到。我找了好多店，最后在网上找到的。这个牌子已经停产了，这是最后一套。”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喜欢吗？”
小念看着他那双亮着的眼睛，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喜欢。”她把画笔小心地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抱在怀里。
下午的时候，小念一个人在家。她把那套画笔放在书架上，跟那些画册排在一起。她洗了个澡，换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吹干了披在肩上。她坐在镜子前，化了一点淡妆，涂了口红，抿了抿嘴。她站起来，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像一朵花在开。
门铃又响了。她以为是小张，跑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鬼魂，半透明的，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脸上带着笑。她的身体能看到身后走廊的墙壁，但她的手里捧着一幅画，画用牛皮纸包着，看不清内容。
“你是……”小念愣了一下。
“我叫林妙妙。王乐让我送来的。”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说今天是你的生日，他送不了礼物，让我帮他带过来。”她把画递过来，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小念接过画，手指在牛皮纸上按了一下。纸是粗糙的，能摸到里面画框的轮廓。她看着林妙妙，林妙妙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暖，像一个人知道你在等什么，所以专程送过来。
“他让我跟你说，祝你幸福。”林妙妙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小念的眼眶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到嗓子眼的酸意咽下去。“谢谢。”
林妙妙摇了摇头。“不用谢我。他画了很久。改了很多遍，垃圾桶都堆满了。”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像墨水溶进了水里。“走了。生日快乐。”她消失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灭了，光线暗了。
小念捧着画，回到屋里，关上门。她把画放在桌上，拆开牛皮纸。是一幅油画，画的是星空下的长椅。长椅是空的，椅背上搭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外套的褶皱画得很细致，像被风吹起来了一角。星空很亮，银河从画面的一角流淌到另一角，像一条发光的河。长椅旁边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用炭笔画的速写。画的下角签着两个字——“王乐”。字迹横平竖直，藏锋不露。
小念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件外套的褶皱，油画颜料干透了，摸上去有凸起的质感，像真的布料。她想起那张长椅，想起那个夜晚，想起自己坐在长椅上，王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看了一夜的星星。她想起他说“下辈子，早点来找到我”，想起她笑着说“好”。
她从画册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泪，又抽了一张，擦干净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她把画挂在书桌上方，正对着窗户，阳光照在画上，星空在光里闪闪发亮。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好看，真好看。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拉开门。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门口飘进去，不大，但很清楚。“谢谢。”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飘过来。王乐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轻，但很清楚。“不客气。”
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她关上门，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不急不慢。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灭了。她走出楼道，阳光铺面而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小张站在楼下，手里捧着一束花，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看到她，笑了，把花递过来。
“给。生日快乐。”
小念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向日葵没有香味，但她觉得有一股阳光的味道。她抬起头，看着小张，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到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走吧。吃饭去。”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向日葵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朵小小的太阳。
王乐隐身站在她公寓的窗前，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茶冒着热气。他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巷口那两个并肩走着的背影上。小念的碎花裙子在阳光里像一朵移动的花，小张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口。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
空气冷了一下。特使出现在他身后，双手抱胸，看着巷口的方向。
“她终于有人陪了。”王乐的声音不大。
特使看着他的侧脸，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心的疤。“你舍得？”
王乐看着巷口，嘴角的弯度又大了一些。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舍得。她开心就好。”
特使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冷，但冷里面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冬天的河面底下有暗流在涌动。王乐看着巷口，阳光落在那片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亮亮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阳光里绿着，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它滚了一下，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明天早上它还会凝出来，只要绿萝还活着。
他伸出手，在“王乐”两个字上轻轻摸了一下。颜料干了，凸起的笔画硌着指腹，像盲文。
“生日快乐，小念。”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风铃又响了。一声，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声——她听到了。王乐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弯了。他端起搪瓷缸子把凉茶一饮而尽，倒扣着晾在桌上。他走到窗前，看着巷口那片空荡荡的青石板路，阳光还落在那里，亮亮的。他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只是闭着。他在听——听窗外的风铃在夏风里轻轻晃着，听绿萝的叶片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听远处县城里模糊的汽笛声。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不急不慢。那首歌的名字，叫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