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他们去楼下散步。小区不大，有几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香。小张牵着她的手，走得不快不慢。两个人有时候聊工作，有时候聊以后的事。他说“我们买个房子吧”，她说“好”。他说“要几间卧室”，她说“两间就够了”。他想了想，“三间吧。万一有小孩呢。”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
王乐不再每天跟着她了。他只是偶尔远远看一眼，站在街角的老槐树下，或者隐身在菜市场的走廊里。他看着小念提着菜篮子在菜摊前挑挑拣拣，跟卖菜的大妈讨价还价。她的讨价还价技术很差，大妈说“五块”，她说“四块五”，大妈说“四块八”，她说“好吧”。他看着她把菜装进袋子里，嘴角弯着，付了钱，转身走了。他看着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她说“早安”了，也没有在玻璃上写字了。他知道她不需要了，她有那个人了。那个人会每天跟她说“早安”，会在下雨天送伞，会在她生日的时候送画笔。他只需要远远看着，就够了。
秋天的一个傍晚，小念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里捧着那盆绿萝。绿萝的叶片在夕阳里绿得发亮，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她摸着肚子，嘴角弯着。肚子还看不出来，但她知道里面有东西在长，很小，但确实在长。她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秋天的天空蓝得干净，像被水洗过一样。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平静。
“你要当叔叔了。”
王乐站在楼下的老槐树旁边，隐身。他听到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他轻声说了两个字，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恭喜。”
她没有听到，但她低下头，摸了摸肚子，嘴角弯得更开了。
小念生下女儿的那天，是个冬天的早晨。小张等在产房外面，来回踱步，手心全是汗。王乐隐身在走廊的尽头，靠墙站着，双手插在兜里。他看着产房的门，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上面的红灯，看着红灯灭了。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婴儿走出来，小张冲上去，眼眶红了。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小的生命，捧在怀里，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婴儿很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嘴巴一瘪一瘪的。
“是个女孩。”护士说。
小张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他抱着女儿，走进了病房。小念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满头是汗，但她在笑。她看着小张怀里的婴儿，伸出手，小张把婴儿放在她怀里。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角弯了。
“叫什么？”小张问。
小念看着窗外的天空，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但她觉得有一道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很亮。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废弃小区的楼道，想起那些刻在墙上的痕迹，想起那张石头长椅，想起那串风铃，想起那个半透明的、不爱说话的人。
“小乐。叫小乐。”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小张愣了一下。“小乐？哪个乐？”
“快乐的乐。”小念看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她笑了，笑着哭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女儿的包被上。她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蛋，软得像棉花。
王乐站在病房窗外，隐身。他听到了，他的眼眶红了。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金色的，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地上，没有痕迹。他低下头，看着那滴金色的泪洇干，嘴角弯了一下。他轻声说了两个字，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小乐。”
他看着病房里，小念抱着女儿，小张搂着她。一家三口挤在那张窄小的病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走廊很长，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
特使出现在他旁边，深紫色的外套在冬日的阳光里变成深灰色，双手插在兜里，脚步跟他的节奏一模一样，不急不慢。
“她给孩子取了我的名字。”王乐的声音不大，但很重。
特使看着他的侧脸，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心的疤。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没忘记你。”
王乐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很轻。“这就够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夹在耳朵上，推开走廊尽头的门，阳光涌进来，白晃晃的。他眯了一下眼睛，迈了出去。风铃响了，不是值班室那串，是医院门口挂的，铜片很大，声音浑厚，在冬天的寒风里叮叮当当的。他听着那声音，嘴角弯了一下，顺着风的方向消失在街角的风里。
病房里，小念抱着女儿，看着窗外。窗外阳光很好，灰蒙蒙的天被照得发白。她看着那片白光，想起了那个半透明的人。她的嘴角弯了，低下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小乐，你要记住，你有一个叔叔。他很爱你。他一直在看着你。”
女儿睁开了眼睛，黑溜溜的，亮晶晶的。她没有哭，只是看着母亲，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小念看着那个笑，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笑了，抱着女儿轻轻地晃，嘴里哼着一首老歌。
小张坐在床沿上，握着她的手，看着她。他没有问“叔叔是谁”，只是静静地陪着。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叶片在阳光里绿得发亮。藤蔓垂下来，快碰到地面了。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圆滚滚的，像一颗小小的、透明的星球。它滚了一下，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明天早上它还会凝出来，只要绿萝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