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结婚后，王乐把值班室后面那间小屋重新收拾了一遍。被子晒了，床单换了，桌上放了一个新的搪瓷缸子——不是老周那个，是他在杂货店买的，底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很新鲜，还没有磨褪色。他把它放在桌上，倒了一杯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坐在那把老椅子上，看着门外空荡荡的院子，等着下一个推开铁门的人。
来了一批，又走了一批。来了一批，又走了一批。他的名字从“小王”变成了“王老师”，又变成了“老王”。他带出了十几批新人，有的去了南方，有的去了西部，有的留在了北方。他记不住所有人的名字，但他有一个笔记本，教学日记，越写越厚，从薄薄的一本变成了厚厚的一摞。封面上写着“教学日记”四个字，字迹横平竖直，藏锋不露。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第一批徒弟的名字。小周，小刘，小陈，小林，小徐。后面跟着每个人的特点，小周善良但笨，小刘细心，小陈急性子，小林胆小，小徐话少。他翻到中间，上面写着小赵、小钱、小吴、小郑，还有那些他已经有些记不清面孔的年轻人。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等着下一个名字。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抽屉里，压在老周的笔记上面。
又一批新人来了。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站在门口，手在发抖，脸色发白。王乐从值班室走出来，朝他们招了招手，动作不大，手指动了一下。他们跟在他后面，走进值班室，在椅子上坐下。王乐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搪瓷缸子，倒上茶，推过去。热水冲下去的时候，茶叶在杯里翻滚着，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
女生捧起缸子，低头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梗。“这缸子好旧。”她的声音有点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好奇。
王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这是我师父的。”他顿了一下，看着墙上老周的照片。老周在照片里笑着，缺了两颗门牙。“他叫周德茂。他教会我很多东西。善良，诚实，不害人。帮鬼魂不是为了功德值，是为了让他们安息。”他看着那两个新人，伸出手，掌心里亮起了金色的光。光球缓缓旋转着，表面有波纹在流动。
“看。这些是你们的前辈。他们的故事，比排行榜有意义。”
他按下了播放键。阿强的键盘声，老周缺了牙的笑，小柒的回眸，崔判官被押进地牢的背影，生死簿前那只写下新规则的手。一个片段接一个片段，像一条河，从过去流到现在，从现在流向未来。流进每一个推开这扇门的人心里，流进每一个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眼里。男生的眼眶红了，女生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他看着墙上的老周，嘴角弯了一下。风吹过来了。很轻，从南边吹来，穿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风铃响了，不是一声，是一串。叮叮当当的，铜片碰撞的声音在冬日的阳光里传出去很远，清脆，但不刺耳。那声音像一个人在笑，笑得很开，缺了两颗门牙。王乐听着那声音，嘴角弯了。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水是热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
他看着窗外那串风铃，铜片在阳光里闪闪发亮。“老周，你看到了吗？”他轻声说。
特使出现在他身后，深紫色的外套在阳光下变成深灰色，双手插在兜里。她看着那两个正在记笔记的新人，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找到了新的意义。”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冷，但冷里面有一种东西。
王乐看着窗外那串风铃，嘴角弯了一下。“教学？”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传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天的风涌进来，冷飕飕的，他没有关。他看着那串风铃，铜片在风里轻轻晃着，碰撞出细碎的脆响。
“老周教我的时候，他泡茶，我喝。我教他们的时候，我泡茶，他们喝。茶是一样的茶，缸子是一样的缸子，话是一样的话。但每一位徒弟都不一样，他们把他的善良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特使看着他的侧脸，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心的疤。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点，递给他。王乐接过烟，夹在耳朵上。两个人站在窗前，并排看着窗外那串风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老周，传承还在继续。”王乐对着风铃说。
风铃响了。一声，很轻。
王乐转过身，走回桌前。那两个新人已经记完了笔记，正捧着搪瓷缸子喝茶，茶还烫着，他们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他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明天实战。今天先到这里。”他伸出手，在他们肩膀上各拍了一下，那只手不轻不重，他们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退。
“去吧。你师母做了排骨。”他顿了一下，嘴角的弯度又大了一些。“哦，不对，师母今天不在。我做的面条，凑合吃吧。”
男生和女生对视了一眼，笑了。他们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走出值班室。王乐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穿过院子，推开铁门，消失在巷口。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水是热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他看着墙上老周的照片，老周在照片里笑着，缺了两颗门牙。他看着那个笑容，嘴角弯了。
“老周，又一个。”
风铃响了。一声，很轻。
窗台上那盆文竹在冬日的阳光里绿着，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它滚了一下，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明天早上它还会凝出来，只要文竹还活着。那盆文竹从老周的时代到王乐的时代，从小周到小刘，从小刘到小陈，到小林，到小徐，到小赵，到小钱，到小吴，到小郑，再到这些新的名字。它会一直在那里，绿着，长着，不急不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