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王乐站在阴间最高委员会的大厅里。大厅很高，穹顶看不到尽头，灰蒙蒙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来源也没有方向。四面的墙壁上流转着金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活的一样，在墙面上缓缓游动，忽明忽暗。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铺着黑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本巨大的书，书的封面是黑色的，上面写着三个烫金大字——“生死簿”。书是合着的，但书页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长桌两侧坐着十殿阎王的投影。他们的身体半透明的，能看到身后的墙壁和流转的符文。有的戴着冕旒，有的穿着蟒袍，有的面目狰狞，有的慈眉善目。但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王乐。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冷，有的热，有的什么温度都没有。王乐站在长桌的一端，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身后的地板，但他没有飘，脚实实在在地踩在地面上。
特使站在长桌的另一端，手里捧着一个暗红色的文件夹。她穿着深紫色的外套，低马尾，面无表情。她翻开文件夹，念了一段文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在大厅里回荡。
“王乐，阴间最高委员会对你的案子重新审议。因为你改写了生死簿、终结了崔判官、培养了无数代理人，决定恢复你的投胎资格。你可以选择何时投胎。”她合上文件夹，看着王乐。“你的决定？”
王乐看着那本黑色的生死簿，看着它微微颤动的书页。他想起自己站在功德值系统最深处改写新规则的那个夜晚。那本生死簿在他面前翻开，书页哗哗地响，上面的名字像活的一样在纸面上游动。他伸出手，指尖触到了书页，写下了新规则。“投胎顺序按功德值高低排列，禁止插队，禁止买卖名额。”他写下的那行字，现在还在那上面，在某一页的某一个位置，被后来写下的无数行字盖住了，但它还在。他知道它还在。
“我能考虑吗？”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十殿阎王的投影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特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以。时间不限。”
大厅里安静了。灰蒙蒙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落在王乐身上，把他半透明的身体照得像一块薄冰。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老周递来的搪瓷缸子，画过无数遍安神符，打开过通往阴间的门，在生死簿上写下过新规则。现在它们还在，还在做事。老周没做完的，他做完了。老周没教完的，他接着教。他教了十几批徒弟，几十个人。他们把老周教给他的那些话，传到了更远的地方。善良，诚实，不害人。帮鬼魂不是为了功德值，是为了让他们安息。这些话不是他发明的，是老周用圆珠笔一笔一划写在笔记本上的。
他抬起头，正要开口，大厅里的光线突然变了。不是暗了，是亮了。金色的光从穹顶倾泻下来，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光点在空气中凝聚、扩散、成形。一个人影从光里走了出来。
半透明的，穿着蓝布褂子，缺了两颗门牙，笑得很开。他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红字磨得只剩几道影子。他的背微微佝偻，但腰板还是直的，像一棵老松树，被风吹弯了腰，但根还在土里扎着。他走到王乐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小王，你长大了。”
王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老周！”
他想伸出手，想去握老周的手，但他的手指穿过了老周半透明的身体，什么都没有抓住。老周还在笑，缺了两颗门牙。
“别哭。投胎是好事。你可以在阳间重新开始。”老周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跟当年在值班室里说“来了？坐”时一模一样，不急不慢，像一条冬天的河，冰面下有暗流涌动，但表面是平的。
王乐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得很用力，但眼泪还是止不住，金色的，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他没有擦第二下，就那么让眼泪流着。那些金色的泪滴在地上，没有痕迹。
“可是……”他的声音碎了。
老周看着他，嘴角的弯度又大了一些。他伸出手，在王乐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只手穿过了王乐的身体，但王乐感觉到了。不是触觉，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一个人的体温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不热，但暖。
“你教了那么多徒弟，够了。该为自己活了。”老周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你今年多大了？我忘了。你当灵体太久了。久到我都记不清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冒着热气。“我走的时候，你还是个毛头小子。画安神符画了很多遍才亮，急得满头大汗。我说‘重来’，你就重来。我说‘继续’，你就继续。你从来没有抱怨过。”
王乐看着老周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那张缺了两颗门牙的笑脸，喉头动了一下。“师父。”他叫了一声。
“再叫一声。”
“师父。”
老周的眼眶也红了。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他抬起头，看着穹顶上倾泻下来的金光，嘴角弯了。“够了。这辈子够了。你教了那么多徒弟，我教了你一个。你比我强。”
王乐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不是，想说我不如你，想说没有你教我就没有今天的我。但那些话在嗓子眼里卡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团堵在嗓子眼的东西咽了下去。
“师父，你希望我去投胎吗？”他的声音不大。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把搪瓷缸子举起来，喝了一口茶。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
“我希望你幸福。不管投不投胎，幸福就行。”他顿了一下，看着王乐的眼睛。“你帮了那么多人，也该帮帮自己了。”
王乐看着老周那双眯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他用力点了一下头，点得很用力。
大厅里的光线暗了。老周的身体开始变淡，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光点从他身上飘起来，一粒一粒的，像萤火虫。王乐伸出手，想去抓住那些光点，但手指穿过了它们，什么都没有抓住。
“老周！”他的声音在抖。
老周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跟照片里一模一样，缺了两颗门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几个字。没有声音，但王乐看懂了。
“我在那边等你。”
光点散了，融进了灰蒙蒙的光里。大厅恢复了原样，十殿阎王的投影还坐在长桌两侧，特使还站在那里，手里捧着暗红色的文件夹。王乐站在长桌的一端，眼泪还挂在脸上。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它们流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握成拳头，再慢慢松开。手心有汗，但已经不抖了。他抬起头，看着特使。
“我考虑好了。”
特使看着他，翻开文件夹。“你的决定？”
王乐看着那本黑色的生死簿，看着它微微颤动的书页。他想起第一次走进值班室的样子，老周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说“来了？坐”。他坐下了，坐了这么多年。从黑发坐到白发，从活人坐到灵体，从徒弟坐到师父。从一个人坐成一堆人。
“我……”他的声音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那点犹豫从肺里挤了出去。“我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