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安静了很久。十殿阎王的投影坐在长桌两侧,目光落在王乐身上,有的冷,有的热,有的什么温度都没有。特使站在长桌的另一端,手里捧着暗红色的文件夹,等待着他的答案。那本黑色的生死簿在桌上微微颤动着,书页哗哗地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倾听。
王乐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特使那双淡色的眼睛。“我暂时不投胎。”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特使的手指在文件夹上停了一下。“为什么?”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冷,但冷里面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冬天的河面底下有暗流在涌动。王乐看着那本生死簿,想起自己第一天来殡仪馆的样子。老周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说“来了?坐”。他坐下了,坐了这么多年。从黑发坐到白发,从活人坐到灵体,从徒弟坐到师父。他想起那些徒弟,小周、小刘、小陈、小林、小徐、小赵、小钱、小吴、小郑,还有那些他已经有些记不清面孔的年轻人。每一个人都坐过那把椅子,捧过那个搪瓷缸子,喝过那里的茶。听过他说话,记过笔记,在院子里画过安神符。
“还有几批新人没带完。”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他们刚来,什么都不懂。安神符还没学会,屏障还没练熟。我还不能走。”
特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她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桌前,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你可以投胎后重新开始。新的身体,新的人生,新的记忆。一切从头。”她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王乐能听到。“前世的事情,你可以选择忘记。”
王乐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劝说,不是挽留,是一种提醒,提醒他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他摇了摇头,摇得很轻,但很坚决。“但我想把老周的精神传下去。”他看着墙上——不,这里没有墙,没有照片,没有老周的笑脸。但他觉得老周在看着他,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他教我善良,教我诚实,教我不要害人。他教我帮鬼魂不是为了功德值,是为了让他们安息。这些话,我教给了徒弟们。他们又教给了他们的徒弟。”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传了这么多代,我不想断在我手里。”
特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点,又塞了回去。
“那你打算等多久?”
王乐看着那本生死簿,书页还在微微颤动,像一个在等待的人。他想起老周笔记本里的那些字——“教徒弟,要耐心。他们怕,你要鼓励。他们错,你要纠正。他们成,你要骄傲。”他教了十几批徒弟,有的成了好代理人,有的转行了,有的还在这一行里摸爬滚打。每一个徒弟走的时候都说“老师,我会常回来看你的”。有的人回来了,有的人没回来。但不管回不回来,他们都记住了那些话。
“等最后一批准毕业生出师。”他的声音不大,但很重。“他们通过了考核,拿到了资格证,能独立接单了。我就走。”
特使看着他,从桌上拿起文件夹,翻开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她写得很认真。她合上文件夹,看着王乐。
“好。投胎资格永久保留。你随时可以申请。”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冷,但冷里面有一种东西。
王乐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谢谢。”
特使看着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脸。“老周会等你。不管多久。他等得起。”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厅里安静了。十殿阎王的投影一个一个地消失了,像蜡烛被风吹灭。长桌上的生死簿合上了,书页不再颤动。灰蒙蒙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落在王乐身上,把他半透明的身体照得像一块薄冰。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老周递来的搪瓷缸子,画过无数遍安神符,打开过通往阴间的门,在生死簿上写下过新规则。现在它们还在这里,还在做事。
他抬起头,看着穹顶上倾泻下来的金光。光点在空气中凝聚、扩散、成形。老周从光里走了出来,半透明的,穿着蓝布褂子,缺了两颗门牙,笑得很开。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红字磨得只剩几道影子。他走到王乐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决定了?”老周的声音不大。
王乐看着他,点了一下头。“再赖一阵子。等新人出师了再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老周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跟照片里一模一样,缺了两颗门牙,但笑得很开。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随便你。”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我等你。”
老周的身体开始变淡,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光点从他身上飘起来,一粒一粒的,像萤火虫。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几个字。没有声音,但王乐看懂了。
“不着急。”
光点散了,融进了灰蒙蒙的光里。王乐一个人站在大厅里,看着那些光点消失的方向。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走廊很长,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铁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吱呀一声,不急不慢。冬日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亮亮的。他站在门口看着巷口那片空荡荡的阳光,嘴角弯了一下。
他回到值班室,灯管闪了一下,亮了。他走到桌前,把搪瓷缸子翻过来,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他看着墙上老周的照片,老周在照片里笑着,缺了两颗门牙。他看着那个笑容,嘴角弯了。
“老周,我再陪他们一阵子。”他的声音很轻。
风铃响了。一声,很轻。
王乐看着那张笑脸,嘴角的弯度又大了一些。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烫,他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水从喉咙滑到胃里,暖的。他把缸子放下,翻开教学日记,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字迹横平竖直,像刻碑一样。
“今天,我告诉阴间,我暂时不投胎。再带几批新人。等他们出师了,我再走。”
他写完了,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放回抽屉里。抽屉关上了,发出一声闷响。
窗台上那盆文竹在冬日的阳光里绿着,叶片上凝着一颗露珠。它滚了一下,顺着叶片滑下去,落在土里,不见了。明天早上它还会凝出来,只要文竹还活着。它从老周的时代到王乐的时代,从小周、小刘到小赵、小钱,再到那些新的名字,它会一直在那里,绿着,长着,不急不慢。
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了。今天阳光很好,值班室里很安静,热水很暖,文竹很绿。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串安静下来的风铃,嘴角弯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