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是个下雨的傍晚。春天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沙沙响。他正坐在值班室里擦那个搪瓷缸子，缸子被他擦得发亮，底上的红字清晰得能看清每一笔。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信了。阴间有冥界APP，阳间有微信，没有人写信。信封是白色的，规规矩矩，右上角贴着一枚邮票，邮票上印着一朵牡丹花。寄件人一栏写着“小念”两个字，字迹娟秀，一笔一划。
里面是一幅画。画纸不大，A4大小，用的是儿童水彩纸，边角有些毛糙。画的是一个发光的人站在星空下。那个人没有脸，只有一个轮廓，但身体是金色的，像一盏被薄纸蒙住的灯，光从身体里透出来，把周围的星空都照亮了。他的身后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星星密密麻麻的，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眨有的不眨。银河从画面的一角流淌到另一角，像一条发光的河。画的右下角，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送给天使叔叔。——小乐。”
王乐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他的手指在“小乐”两个字上慢慢摸了一下，铅笔的笔迹陷进纸里，留下浅浅的凹痕，像盲文，用手指能摸到。他想起小念生女儿的那天，他在病房窗外，听到小念说“叫小乐”。快乐的乐。不是他名字的那个乐，但他知道，是小念在告诉他，她记得，她一直都记得。
他把画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雨水打在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景色，但那幅画在光里变得透亮。那个发光的人站在星空下，金色的身体像一盏灯，光从身体里透出来，把整个画面都照亮了。他看了一会儿，把画放下，用手指在画面上轻轻按了一下。水彩纸是粗糙的，颜料已经干透了，摸上去有凸起的质感，像真的在发光。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幅画贴在老周照片留下的印子旁边，用图钉固定住。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老周的照片已经被小李带走了，墙上只剩一个方形的印子。但那幅画贴在那里，把空荡荡的墙壁填满了一小块。金色的光从画里透出来，照亮了那个陈旧的印子。
他重新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信纸。信纸是淡蓝色的，折了两折，上面有小念的字迹，字迹娟秀，一笔一划。
王乐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画。那个发光的人站在星空下，没有脸，只有一个轮廓。但他的嘴角弯了，弯得很深。
“小念，你女儿真像你。一样会画画，一样画得好看。”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
空气冷了一下。特使出现在他身后，深紫色的外套在雨天的光线里变成了深灰色。她站在廊檐的阴影里，双手抱胸，看着墙上那幅画。她的目光落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上——“送给天使叔叔。”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王乐的声音不大。
特使看着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点，又塞了回去。“你该为自己活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冷，但冷里面有一种东西，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王乐看着墙上那幅画，那个发光的人站在星空下。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停了，久到老槐树的叶子不再沙沙响，久到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
“再等等。”王乐的声音放得很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等小乐再大一点。等她能记得我的时候。我去看看她。远远地看一眼，不让她知道。”
特使看着他，把烟从兜里又掏出来，这次没有闻，直接递给了他。王乐接过烟，夹在耳朵上。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道彩虹。彩虹从老槐树的树梢跨到对面那栋楼的屋顶，七种颜色，淡淡的，像一座桥。
“你说，小乐长大后，会记得她画过这幅画吗？”王乐的声音很轻。
特使看着窗外那道彩虹。“不会。她会忘记。但你会记得。小念也会记得。这就够了。”
王乐嘴角弯了。他端起搪瓷缸子，把茶一饮而尽，倒扣着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伸出手，在那幅画上轻轻摸了一下。那个发光的人站在星空下，金色的身体像一盏灯。他摸到了那盏灯的温度——不是真的温度，是心里的温度。
“老周，你看。这是小乐画的。她叫我天使叔叔。”他看着墙上那个空印子，嘴角的弯度又大了一些。
风铃响了。一声，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声——看到了。
王乐笑了。他推开窗户，雨后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清新的空气吸进肺里，慢慢吐出来。他看着窗外那道彩虹，彩虹的颜色在渐渐变淡，但它还在。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彩虹消失了，直到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直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窗外那串风铃在风里轻轻晃着，铜片碰撞出细碎的脆响。那声音很轻，不急不慢。他听着那声音，嘴角弯着。他想起小乐画的那幅画，想起那个发光的人站在星空下。那个人没有脸，只有一个轮廓。但他知道那是谁。他端起搪瓷缸子，倒了杯热水，捧在手心里。热水把缸子捂热了，温温的。
他看着墙上那幅画，嘴角弯了一下。“小乐，等你长大了，你会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发光。不是电影里那种，是心里的光。善良的光。”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你妈妈也有。你外婆也有。很多人都有。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他看着那幅画，那个发光的人站在星空下，金色的光照亮了整个值班室。
风铃响了。一声，很轻。
王乐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