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王乐起得很早。天还没亮,灰蓝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把空椅子上,落在倒扣的搪瓷缸子上。他坐在床边,穿好衣服,那件旧夹克已经洗得发白了,肩胛骨位置磨得发亮。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站起来,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他推开值班室的门,灯管闪了一下,亮了。他走到桌前,把那个搪瓷缸子翻过来。缸子是老周留下的那个,有裂纹的,他用了很多年,已经习惯了那道裂纹硌手心的触感。他倒了杯热水,捧在手心里,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变亮。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地响,嫩芽已经长成了叶片,嫩绿色的,在光里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他看着那盆文竹,看着那串风铃,看了很久。
他打开冥界APP,找到小念的名字。头像是一幅画,画的是星空下的长椅,椅背上搭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他看着那个头像,嘴角弯了一下,按下了语音通话。
嘟——嘟——嘟——
响了三声,接了。
“王乐?”小念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还在睡觉,但听到他的名字,一下子就醒了。“你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王乐看着窗外那串风铃,铜片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我要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淡金,久到老槐树的叶片被阳光照得透亮,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去哪?”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投胎。”
沉默。更长的沉默。王乐听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轻,但很乱,像一个人在努力忍住什么。
“那……下辈子见。”她的声音在抖,但她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王乐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很深。“下辈子见。”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屏幕暗了,但小念的头像还亮着,那片星空,那张长椅,那件外套。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又缩回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老周的照片从墙上取下来。相框被小李带走了,但照片还在。他用袖子擦了擦玻璃,看着老周缺了两颗门牙的笑。老周在照片里笑着,笑得很开。他看着那个笑容,嘴角弯了。
“老周,我走了。去找你了。你等着我。”他的声音很轻。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又把搪瓷缸子放在照片旁边,又把教学日记放在缸子旁边。日记本已经很厚了,封面磨得发毛,边角卷了起来。他翻开最后一页,看着自己写下的最后一批徒弟的名字——小陈,小李。他看了几秒,合上日记。
特使出现在门口,深紫色的外套在晨光里变成了深灰色。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兜里,看着王乐。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王乐。
“留给下一任。”王乐把东西往她面前推了推。“老周的照片,搪瓷缸,教学日记。传下去。”
特使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照片,缸子,日记。她看了一会儿,走进来,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她把搪瓷缸子捧在手心里,手指在那道裂纹上慢慢摸了一下。她把日记本翻开,随便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好。”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冷,但冷里面有一种东西,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王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天的风涌进来,暖洋洋的,带着槐花的甜香。他看着窗外那串风铃,铜片在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没有风,它不响,但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从老周那个年代到现在。
他走出值班室。走廊很长,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铁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吱呀一声,不急不慢。
他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红砖墙,青瓦顶,大门上方的匾额写着“城北殡仪馆”五个字,字迹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他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树梢挪到了屋顶,久到有一只鸟落在匾额上,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老周,再见了。”他的声音很轻。
风吹过来了。很轻,从南边吹来,穿过老槐树层层叠叠的叶片。风铃响了,不是一声,是一串。叮叮当当的,铜片碰撞的声音在春天的阳光里传出去很远,清脆,但不刺耳。那声音像一个人在笑,笑得很开,缺了两颗门牙。
王乐听着那声音,嘴角弯了。他转身,迈开了步子。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背影在阳光里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沙沙的,不急不慢。他走过了巷口,走过了街角,走过了那棵老槐树。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一直是弯着的。
路边的玉兰开了,白色的花瓣厚厚的,像瓷做的。花瓣落在地上,被人踩过,边缘变成了褐色,但花瓣的形状还在。他踩过那些花瓣,脚步没有停。他走过了一家早餐铺子,蒸笼冒着白气,包子的香味飘过来。他没有停。他走过了一个公交站台,有人在等车,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电话。他没有停。他走过了城北立交桥,桥下的阴影很凉,桥面上的车声从头顶传下来,轰隆隆的,像打雷。他没有停。他走向阴间。
风铃在他身后响了很久,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那声音像是在说——再见,再见,再见。
他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