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但光线是均匀的,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来源也没有方向。投胎处在一座巨大的石门后面,门楣上刻着三个字——“轮回门”。字迹是篆书,笔画深厚,像刀刻的一样,边缘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鬼魂们一个挨一个地站着,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他们的身体都是半透明的,有的颜色深一些,有的淡一些。王乐站在队伍旁边,特使站在他身后。
“你随时可以进去。你有优先权。”特使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卡片是金色的,上面印着“优先投胎”四个字,下面有一行小字——“阴间最高委员会特批”。她把卡递给王乐。
王乐接过卡,看了看,没有走进那扇门。他站在队伍的旁边,看着那些排队的鬼魂一个一个地往前走。一个老太太被一个年轻女人扶着,走得很慢,但她的嘴角是弯着的。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他轻轻拍着婴儿的背,嘴里哼着什么。一个年轻人独自走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脚步很快,像是在赶时间。王乐看了一会儿,把卡攥在手心里,没有动。
“不着急。再等等。”他的声音很轻。
特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等什么?”
王乐看着那扇石门,看着门楣上那三个字——“轮回门”。他想起很多年前,小柒也是从这里走的。那时候他还不是灵体,还是个人,站在门外,看着她走进那扇门。她穿着一件白裙子,头发披在肩上,没有回头。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他喊了一声“小柒”,她停下来,没有转身。她的声音从门里飘出来,很轻,但很清楚。
“下辈子见。”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门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伸出手,想去推那扇门,但手被弹了回来。他没有资格进去。他是活人。活人不能进投胎通道。他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她当年也是这样走的。”王乐的声音放得很轻,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目光落在那扇石门。
特使看着他的侧脸,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眉心的疤。“你后悔吗?”
王乐看着那扇石门,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不后悔。等了十八年,等到了。她投胎成了小念。我陪了她很多年。从她小时候到她大学毕业,到她结婚,到她生孩子。她笑过,哭过,被人爱过,也爱过别人。她过得好。这就够了。不后悔。”他的声音很稳,但特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蜷着,攥着那张金色卡片,指节泛白。
“那为什么还不走?”特使的声音还是那么冷,但冷里面有一种东西,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王乐看着那扇石门,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总觉得还差一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金色卡片。卡片上印着“优先投胎”四个字,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泛着暗淡的金色。他把它翻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特使看着他,从兜里掏出那根烟——她已经掏了很多次了,始终没有点。她把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递给他。王乐接过烟,夹在耳朵上。两个人站在投胎通道外面,看着那些排队的鬼魂一个一个地走进石门。队伍很长,但走得很快。没有人犹豫,没有人回头。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也许等了几十年,也许等了几百年。等到了,就走。不回头。
“差什么?”特使问。
王乐看着那扇石门,沉默了很久。久到队伍往前挪了一大截,久到一个老太太被扶着走过了通道,久到一个婴儿的哭声从门里传出来又消失了。
“差一个答案。”他顿了一下,看着石门上面那三个字。“我教了几十个徒弟,他们现在分布在天南海北。他们有的在南方,有的在西部,有的在北方。他们帮了很多鬼魂,教了很多新人。他们把老周的精神传下去了。可是,我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遇到困难,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为了功德值走歪路。我想看看他们。不是不放心,是想知道他们好不好。”
特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可以去看。投胎前,你还可以在阳间待几天。去看看吧。”
王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来得及吗?”
特使从袖口抽出一张纸,纸上印着阴间的公文,字迹是铅印的,规规矩矩。“投胎资格永久保留。你可以在阳间逗留,只要不超过一年。”她把纸递给他。“去吧。看完他们,再回来。我等你的答案。”
王乐接过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他看着那扇石门,门楣上那三个字在灰蒙蒙的光线里若隐若现。“轮回门”。他看了几秒,嘴角弯了。
“老周,你再等我一阵子。我去看看他们。看完就回来。”他的声音很轻。
风铃响了。不是值班室那串——这里没有风铃,但他听到了。一声,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声——好。王乐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弯了。他转身,走向阳间。特使站在投胎通道外面,看着他的背影。她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那里。她从兜里掏出那根烟——不是刚才递给王乐那根,是另一根。她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她看着王乐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嘴角动了一下。
“差一个答案。”她低声说了一遍这几个字,若有所思。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转身走进了石门。她不是去投胎,她有自己的路要走。她走在投胎通道里,脚步不急不慢。灰蒙蒙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落在她深紫色的外套上,把外套染成了深灰色。
她走了很久。久到队伍从她身边流过,一个接一个。她没有停。她走到通道尽头,推开一扇门。门的那一边,是阳间。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没有出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阳光。
“王乐,你差的是答案。我差的是什么?”她轻声问自己,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她关上门,转身走了回去。
队伍还在往前移动,她没有停,走过去。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刚才去了一趟阳间,又回来了。她走远了,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投胎通道外面,那根烟还夹在王乐耳朵上。他忘记了,她也没有提醒。那根烟会一直跟着他,从阳间到阴间,从投胎到重生,从遗忘到记起。
也许,这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