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双手插在兜里，两条腿伸直了，脚踩着台阶下面那一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春天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旧夹克的肩头照得发白。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身后的铁门和墙上那些斑驳的锈迹。他低下头，看着台阶上的一群蚂蚁。蚂蚁很小，黑色的，排成一条线，从台阶的裂缝里爬出来，沿着青石板路的边缘，爬向墙角那丛刚冒出来的野草。他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他轻声数着，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蚂蚁排着队，不急不慢，一只接一只。他数到了二十三只，数乱了，又重新来。“一只，两只，三只……”他数得很认真，像当年一样。
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这里，数蚂蚁。那时候他刚来，什么都不懂，老周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办点事”。他坐在这里，数蚂蚁。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老周回来了，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说“喝”。他捧着缸子，喝了一口，烫，没有吐出来。
“老周，你说我是不是很傻？”他的声音很轻，对着空气，像是问那个缺了两颗门牙的人。
风吹过来了。很轻，从南边吹来，穿过老槐树层层叠叠的叶片。风铃响了，不是一声，是一串。叮叮当当的，铜片碰撞的声音在春天的阳光里传出去很远，清脆，但不刺耳。那声音像一个人在笑，笑得很开，缺了两颗门牙。王乐听着那声音，嘴角弯了。
“你也在笑我。”他低下头，看着那群蚂蚁。它们还在排队，一只接一只，不急不慢。“笑我还在这里坐着，像个傻子。”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但我舍不得走。这里有很多记忆。老周你的，小柒的，小念的，那些徒弟的。都在这。”他抬起头，看着那扇虚掩的铁门，门缝里透过来值班室窗户的光。那盏灯还亮着，虽然天还没黑。“再等一天。就一天。”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商量。
他站起来，看着远方。远处的县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阳光落在那片钢筋水泥的森林上，亮亮的，像一块块发光的积木。他看着那片光，嘴角弯了一下。
“也许，她会出现。”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
他重新坐下，继续数蚂蚁。“一只，两只，三只……”他的声音很轻，不急不慢，像一条冬天的河，冰面下有暗流涌动，但表面是平的。蚂蚁排着队，一只接一只，从台阶的裂缝里爬出来，沿着青石板路的边缘，爬向墙角那丛野草。他数到了五十多只，又数乱了，又重新来。
阳光从树梢挪到了屋顶，从屋顶挪到了墙根。老槐树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了东边。他没有动，一直坐在那里。数蚂蚁，等一个人。风铃在风里轻轻晃着，铜片碰撞出细碎的脆响。那声音很轻，不急不慢，像在给他打着节拍。
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铁门那里。铁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门缝里透过来值班室窗户的暖黄色光。他看着那道光，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小念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门口，背着画板，手里拿着一本画册。
“请问，这里招插画师吗？”她站在门口，声音有点抖。他从值班室走出来，靠在门框上。
“招。进来坐。”他转身走进去，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跟上来了。她跟了他一辈子。从那个废弃小区的楼道到这间殡仪馆，从那张石头长椅到这枚戒指。她跟了他一辈子，他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她走了。她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孩子。他应该高兴，他也高兴。但他坐在这里，还是在等。
夕阳落尽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巷口那两扇虚掩的铁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王乐坐在台阶上，手插在兜里，低着头，看着那群蚂蚁。蚂蚁已经回窝了，台阶上只剩几只在爬，零零散散的，像走散了的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进铁门。铁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吱呀一声，不急不慢。他的背影消失在门缝里，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又消失了。风铃响了。一声，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声——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