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七分,林子川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整整四十分钟。
那滩水渍形状像极了一个绳结。
手机震动的瞬间,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抓起来。李勇的名字跳出来,没有寒暄,只有一张图片和一句话:「看看这个。」
图片加载的圆圈转了两秒。
林子川的呼吸停了。
死者颈部勒着一道深紫色的痕迹,绳结的打法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双环八字结,绳尾留出七厘米,末端打了一个防脱的小单结。这不是普通的绳结,是三年前“心碎者案”每一名受害者脖子上都出现过的东西。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手在抖。
“操。”他骂了一声,掀开被子。
四十分钟后,林子川的车停在刑侦支队楼下。
李勇在门口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他比三年前老了,鬓角白了一片,但那个站姿没变——双手插兜,右肩比左肩低,因为他永远把手机夹在右耳朵边接电话。
“来的挺快。”李勇把烟掐了,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路上没车。”林子川接过卷宗,没急着打开,“确定是那家伙?”
“你先看。”
两人上楼,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照得人脸色发白。林子川边走边抽出了照片,脚步顿了一下。
死者是个男的,三十五岁左右,身体被塞在一处烂尾楼的承重柱和墙体夹角里。不是随便丢进去的,是被精心安置进去的——四肢的摆放角度,头的位置,甚至衣服褶皱的方向,都透着一股子刻意。
“这不是坠落。”林子川说。
“当地警方说是意外,从四楼掉下来的,刚好卡在那个位置。”李勇推开会议室的门,“但我看到绳结的照片,就给你打电话了。”
会议室的白板上已经贴了十几张照片。林子川走过去,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手里的卷宗快速翻着。李勇靠在墙边看着他,这个习惯没变,三年前也是这样,他负责提供材料,林子川负责从材料里抠出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门被敲了两下,一个年轻女人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
“林老师,您的咖啡。”她把杯子放在桌上,迎上林子川的目光,“我是陈雨婷,刚调来的法医。李队说您只喝美式不加糖,我就自作主张了。”
林子川点了下头,目光没在她身上停留太久,又转回照片上。陈雨婷也不在意,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翻开面前的勘验记录。
“死者叫赵德柱,三十四岁,建筑工人,在城东的几个工地打零工。”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死亡时间大约四十八小时前,尸体没有明显的尸斑转移,证明死后没有被大幅度移动过。”
“姿势呢?”林子川问。
林子川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四十七度?”
“对,我复核了两遍。”
林子川转头去看白板上的全景照片。陈雨婷继续说:“死者双手有新鲜的老茧和水泥渍,指甲缝里嵌着瓷砖胶,品牌是‘德高’的灰色系列,具体型号要等化验结果。但现场没有找到任何施工工具,连一双工地手套都没有。”
“他是被叫去的。”林子川说,“凶手以某种理由把他叫到那里,他以为要干活,所以没带自己的工具。”
李勇点了根新烟,“当地警方认为是他自己爬上去的。”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林子川把照片重新排列,按拍摄角度摆成一排。他退后两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说:“放大的现场远景图有吗?”
陈雨婷翻了翻文件袋,抽出一张A3大小的打印图,“这张,全景的。”
林子川接过来,盯着画面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地方。烂尾楼的地面上散落着碎石、水泥块、各种建筑垃圾,但在画面左下角,靠近楼梯口的位置,有一小片颜色不同的碎片。
他把图递给陈雨婷,“能放大这块吗?”
陈雨婷看了眼,起身去操作电脑。几秒后,投影仪亮起来,那片区域被放大。
“瓷砖碎片。”林子川指着屏幕上的画面,“颜色是米灰色,表面有做旧的凹凸纹路,反光度不高。是仿古砖,型号不常见。凶手搬运尸体的时候踩碎的。”
李勇凑过来看了看,“就这点碎片能说明什么?”
林子川没回答。他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开始写字。
“男性,三十五到四十五岁。”他写下一行字,“身高一米七二到一米七六。”
“职业:建筑工人,或者装修工。长期接触脚手架,对绳结有肌肉记忆级别的掌握。”
“性格:有强迫性对称倾向。他摆放尸体的角度、姿势、绳结的对称程度,都指向这个人生活里极度追求秩序。他的家一定是整洁的,工具一定是分类摆放的,他的日程安排精确到分钟。”
“最近三天内,他请过假或者旷工了。”林子川写完最后一条,把笔一扔。
陈雨婷皱眉,“最后一条的依据是什么?”
林子川走到投影仪前,指着尸体嵌入的位置,“你们看这个夹角,四十七度。这个数字不是随机的,是凶手用自己的身体比量出来的。”
他转过身,面对两人,“一个身高一米七二到一米七六之间的成年男性,站在那个夹角前面,他的视线和柱子的水平线会形成一个角度。要让死者的位置看起来‘舒服’,这个角度就必须和凶手的视角匹配。四十七度,刚好是那个身高范围的自然仰视角。”
李勇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绳结就更直接了。”林子川翻出一张绳结的特写,“双环八字结的变种,建筑行业叫‘脚手架结’。这种结的打法不是网上能查到的,必须有人手把手教,而且长期重复使用才会形成肌肉记忆。一个坐办公室的人,就算看着教程,也打不出这种力度和标准的绳尾长度。”
陈雨婷盯着绳结的照片,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李勇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脸色变了。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看着林子川,“城西又发现一具。同样的绳结,同样的嵌入方式。死者是个木工,四十二岁。”
林子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他盯着白板上那些照片、数字、画像要素,三年前那些没做完的推导,那些在媒体镜头前被迫咽回去的话,全都涌了上来。
“不是模仿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同一个凶手。三年前他没杀够,现在回来了。”
李勇看着他,没接话。
直线的东端指向城东。
那里有一处在建的大型商业综合体,三个塔吊的影子在夜色里像三把十字架。
林子川盯着那条线,瞳孔缩了一下。
“他在用尸体画图。”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