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专案组就成立了。
会议室里多了七八张生面孔，烟雾缭绕得像个桑拿房。市局副局长老周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卷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李勇站在白板前汇报，说到“疑似与三年前心碎者案同一凶手”时，老周抬手打断了他。
“李勇，你跟我说实话。”老周敲了敲桌面，“就凭两个死者，一个绳结，你就要调全市在建工地的监控、抽三十个人去排查？你知道城东那个综合体多大吗？占地九万平，光塔吊就有六个。”
“周局，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老周看了眼坐在角落里的林子川，“他回来了是吧？三年前那个案子最后怎么结的，你比我清楚。上面现在盯着绩效考核，你把动静搞这么大，万一判断失误，谁来扛？”
林子川坐在最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的笔没停。他没资格发言，李勇提前交代过——列席可以，说话不行。市局有些人三年前就没少给他使绊子，现在回来，低调点没坏处。
他低头在本子上画着，是一个绳结的分解图。
“嘿，那位。”一个四十来岁的刑警歪着头看他，嘴角叼着烟，“听说你是心理专家？牛啊，那你猜猜我现在想什么？”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几个人的目光转过来。
林子川抬起头，看了那人两秒钟。对方穿着夹克，领口有点油渍，右手夹烟，左手搭在桌上，无名指侧面有一块淡黄色的硬皮。
“你在想昨天晚上的牌局。”林子川说完这句话，那人烟头抖了一下，“你输了四百块，不是因为你手气差，是因为你的搭档总是出错牌。你眼睛右下角有细纹，是懊恼时的习惯性动作——你昨晚至少揉了七八次那里。你左手无名指的老茧是长时间捏牌形成的，玩的是斗地主或者掼蛋，四百块这数目，对你来说不大不小，但输在搭档身上让你窝火。”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
那个刑警张了张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半天憋出一句：“……操。”
李勇嘴角抽了一下，赶紧咳嗽两声掩饰。老周看了眼林子川，目光变了变，但没说什么，挥了挥手继续开会。
门被推开，陈雨婷抱着一个文件夹快步走进来，白大褂上还沾着化验室的碘伏味儿。
“瓷砖碎片检测结果出来了。”她把报告递给李勇，同时看了一眼林子川，“型号是‘古堡灰’，仿古砖，表面做旧工艺，广东一家厂子生产的。那个厂三年前就停产了这个系列。”
林子川手里的笔停了，“三年前？”
“对。”陈雨婷点头，“全市现在还有尾货的建材市场只有两个——城西的宏大建材城和城东的金山角装饰市场。我打电话问过，这两个市场都有商户在清仓处理这个型号的库存。”
老周皱眉，“监控排查工作量多大你知道吗？”
“三天时间，两个市场的出入口，调加速看，十个人半天就能过一遍。”林子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越权了，看了眼李勇。
李勇帮了腔：“周局，我安排人去做，不占用太多资源。”
老周沉默了几秒，点了头。
结果是，什么都没查到。
下午四点，排查小组的反馈来了：两个建材市场近三天的出入口监控全部过了一遍，确实有十几个人购买过“古堡灰”瓷砖，但没有一个符合侧写特征——有家庭主妇、有办公室白领、有小装修公司的采购，唯独没有独来独往的建筑工人。
李勇把林子川叫到走廊尽头，压低了声音，“子川，你跟我说实话，有没有可能判断错了？那个瓷砖碎片也许真是巧合，现场本来就有碎砖，不一定跟凶手有关系。”
林子川没说话，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
“我不是质疑你。”李勇搓了把脸，“但周局那边顶着压力呢，城东综合体是市里的重点项目，开发商背景硬，我们没证据就大规模进去搜，万一闹出动静——”
“监控查货车了吗？”林子川突然问。
“什么？”
“建材市场出入口的监控，你们只看了人，没看车。”林子川转身往技术室走，“凶手如果是建筑工人，他不会大摇大摆走进市场买瓷砖。他的工作服、工牌、身上的灰，会让他被所有人注意到。他不会冒这个险。”
技术室的门半开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在里面调监控画面。林子川敲了下门框，“你是技术？”
年轻人回头，戴着眼镜，脸有点圆，桌上一堆零食包装袋，“啊对，我叫王磊，技术侦查员。您是林老师吧？李队跟我说过您。”
“王磊，帮我调两个建材市场外围的天网监控，案发时间段前后四十八小时，筛选所有经过的货车。”
“货车？”王磊推了推眼镜，“这范围有点大啊，两个市场周边单日车流量——”
“先看有没有套牌车。”林子川打断他，“银色面包车或者厢式货车，能装下一个人体大小的。”
李勇跟过来，站在门口没进去，点了根烟。
王磊干活利索，十二个小时，他一秒没停。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林子川出去给他买了罐红牛，他灌了半罐又埋头继续。
“有了。”王磊突然说。
林子川从椅子上弹起来，凑到屏幕前。
一辆银色的五菱宏光，车牌尾号是73，但画面放大后，车牌上的反光涂层有明显的拼接痕迹。王磊切换到另一个路口的画面，同样的车型，同样的套牌特征，时间间隔十五分钟。
“你看这里。”王磊指着画面边缘，第一处抛尸点附近的路段，这辆车的左后轮胎面上沾着一块白色的东西，“像是涂料或者漆。”他又切到三个小时后，城西另一处路口的画面，“到了第二个抛尸点附近，轮胎上的白色没了，换成这种红褐色的泥巴。”
林子川盯着两幅画面对比，脑子里飞速转着。
白色涂料，红色泥土。两个点在城市的两个方向，中间隔了至少二十公里。凶手在两个抛尸地点之间，一定去过一个同时有这两种东西的地方。
建筑工地。
只有建筑工地才会同时有外墙涂料和基坑红土。
他转身回到地图前，拿尺子比划着。两个抛尸点画一条线，这条线的中段区域，方圆五公里内，同时存在白色涂料和红色泥土特征的工地——
他圈出了三个。
其中两个已经完工，脚手架都拆了。只剩最后一个，城东那处大型商业综合体，还在主体施工阶段。
林子川拨了李勇的电话，响了半声就接了。
“城东综合体，范围锁定了。”林子川说，“你带人进去查，但别打草惊蛇，先秘密摸排。”
“行，我天亮就安排。”李勇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但也有点兴奋，“你在办公室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林子川坐回椅子上，盯着第一具尸体的照片。那张脸他已经看了上百遍了，但总觉得漏了什么。
他又把照片拿起来，这次没看绳结，没看姿势，看的是脚。
死者穿着一双工地常见的黄色劳保鞋，鞋底花纹很深，嵌着泥和碎石。但林子川注意到一个细节——鞋底的沟槽里，有几颗很小的金属颗粒，排列得很整齐，不是碎石。
他拿起放大镜凑近了看，心跳突然加速。
那是防滑钉。
不是普通劳保鞋的防滑钉，是高空的。这种钉子的排列方式和密度，只出现在一种鞋上——高空作业专用防滑鞋，塔吊工和脚手架工的标配。
普通建筑工人不需要这种东西，他们在平地上干活，有摩擦力就够了。只有需要在湿滑的钢结构和脚手架高空行走的人，才会穿这种鞋。
林子川的手悬在手机屏幕上方，犹豫了零点几秒就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李勇那边有人在搬东西的声音，应该在布置任务。
“李队，方向要调一下。”林子川的声音很紧，“别查普通工人。塔吊工和脚手架工，先查这两种人。凶手需要高空作业的视角，才能把尸体摆出他想要的几何比例。”
“塔吊工？”李勇愣了一下，“你是说——他从上面往下看，才能确定那个角度？”
“对。四十七度的夹角，站在平地上看和从高空俯瞰是两个概念。他要的不是仰视的效果，是俯视的。他站在塔吊或者高处脚手架上，低头看那个夹角，才能精确到这种程度。”
李勇吸了口气，“我知道了。”
“另外。”林子川补充道，“查一下近三天内请过假或者没来上班的高空作业人员。”
“明白。”
挂断电话，林子川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三年前那些失败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但这一次，他觉得快了。
城东综合体工地，六号塔吊的基座旁边，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放下手里的扳手。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工地入口的方向。有几辆车停在了外面，车灯灭了，但没熄火，隐约能看到车里坐着人。
男人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道被麻绳磨出来的茧，形状像个月牙。他握了握拳，又松开，转身走进了塔吊的控制室。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