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勇带着人在工地摸排了一上午,把六名塔吊工和十三名脚手架工查了个底掉。
三个人有嫌疑。一个是因为请过假,另外两个是因为性格孤僻、符合侧写里的“不与人交往”。但时间线一对,全排除了——案发时段他们要么在工地上夜班,要么有目击证人。
“子川,你是不是搞错了工种?”李勇在电话里声音发紧,“塔吊工就这几个,都不符合。”
“我在路上了。”林子川挂了电话。
四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工地外围。这片综合体大得离谱,六个塔吊像六只钢铁长颈鹿戳在天上,混凝土泵车的噪音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林子川没去找李勇,而是绕着工地围墙走了一圈。
走到东南角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这里堆着建筑材料,瓷砖、水泥、沙袋,乱七八糟摞了好几堆。林子川蹲下去,手指拨开一层废料包装纸,下面是一堆碎瓷砖。他拿起一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心跳漏了半拍。
古堡灰。仿古砖,表面做旧工艺,背面有广东厂的钢印。和第一处抛尸现场发现的碎片一模一样。
“李队。”他拨通电话,“来东南角材料堆放区,我找到了。”
几分钟后,李勇带着两个刑警小跑过来。林子川已经站起身,目光越过材料堆,看向主体建筑。他的头微微偏着,像在用眼睛当尺子量什么。
“这不是偶然掉在那里的碎砖。”林子川说,“是他搬尸体的时候,从鞋底带过来的。他住在工地,或者至少有一个固定的落脚点在这里。”
李勇立刻转身,“去查工人宿舍——”
“先等等。”林子川抬起手,他的视线从主体建筑转移到旁边一栋未完工的裙楼上。那栋楼大约六层,外脚手架还没拆,绿色的安全网在风里鼓着。他盯着看了十几秒,突然快步往那边走。
“你干嘛去?”李勇跟上来。
林子川没答话。他走进裙楼,从楼梯往上爬,一楼、二楼、三楼,到了四楼,他停下来,站在楼梯口往里面看。这一层还没砌隔墙,是一个大开间,几根承重柱立着,窗户只装了窗框,玻璃还没封。
他走到靠东边的窗户前,往外看了一眼,又退后几步,仰头估算着什么。
“这里。”林子川指着脚下的地面,“下一个抛尸点。”
李勇跟过来,皱着眉往地上看,“什么也没有啊。”
“你不觉得这个位置很正吗?”林子川掏出手机,打开他昨晚手绘的那张地图。他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李勇,上面标着两个抛尸点和城东综合体,三点连成一条折线,但折线的角度是有规律的——前两个点的连线与第二个点到综合体某个位置的夹角,恰好是黄金分割的补角。
“你看。”林子川用两根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第一个点在这里,第二个点在这里,如果凶手是在用尸体画一张图,那么第三个点必须落在这条轴线的黄金分割位上。”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塔吊,“从这里的窗户看出去,六号塔吊的基座、主体建筑的尖顶、和这个窗户的位置,刚好构成一个斐波那契螺旋线的起点。”
李勇听得脑仁疼,“你就告诉我,你有多大把握?”
“他有强迫性对称倾向,这种人不会允许自己的作品半途而废。”林子川的声音很平静,“三年前他杀了三个人就停手了,不是因为他不想继续,是因为他进了监狱。现在他出来了,他会把没画完的补上。按照他的节奏,第三具尸体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出现。”
“七十二小时?”
“前两具尸体的死亡时间间隔是多久?”
李勇翻了翻记录,“四十八小时。”
“下一个也是四十八小时。从第二具尸体被发现算起,他还有大约四十八小时。但如果算上他准备的时间——”林子川看了眼表,“最后二十四小时是窗口期。”
李勇沉默了几秒。工地外面那条路上,几个工头模样的人正朝这边张望。
“行。”李勇咬了咬牙,“我调人,秘密布控。这栋楼周围安排暗哨,裙楼内部放四个人,你跟我上去等着。”
林子川点头。
他把陈雨婷叫过来,让她带着技术设备在外围支援。陈雨婷二话没说,从车上搬下来一套便携式夜视仪和一个定向拾音器,调试好递给林子川。
“林老师,这个耳机你戴上,有什么声音变化我能第一时间听到。”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多余的话。
天黑之后,裙楼四层像一口倒扣的黑锅。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未封装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散射光。林子川和李勇蹲在东侧承重柱后面,另外两个刑警藏在西侧的楼梯间里。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时间过得很慢。林子川的腿早就麻了,但他不敢动。他一直在想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守在受害者家门口,以为嫌疑人会从正门进来,结果那家伙翻了后窗。他晚了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一条命。
凌晨两点十一分,楼梯间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犹豫的脚步,是稳的,有节奏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频率上。林子川侧耳听了两秒,这个节奏他太熟悉了——是一个人的习惯性步频,说明来人对这栋楼非常熟悉。
一个黑影出现在楼梯口。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
光照亮了那张脸——四十出头,国字脸,颧骨很高,眉毛很淡。穿着深蓝色的工地制服,胸口别着工牌,上面写着“塔吊班 周建平”。
林子川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凌晨两点的空楼里,清晰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周建平的手停了。
他猛地抬头,目光撞上林子川的眼睛。两个人的距离大约八米。
“你的黄金分割算错了。”林子川说。
周建平没动,但握绳结的手指关节泛白了。
“你用斐波那契数列定位点,这个思路是对的。”林子川往前走了一步,“但第三个点的纵坐标应该是从地面起算的1.618倍,你算成了1.5倍。你用卷尺量了窗台高度,但你忘了这层楼的地面比标准层高了十五公分——混凝土浇筑的时候找平层抬高了。你站在这里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你说不上来是哪里。”
周建平的呼吸声变重了。
“你紧张了。”林子川说,“因为你算错了一个数字。在你的作品里,这个错误是不可原谅的。”
“闭嘴。”周建平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你他妈谁啊。”
“三年前,你杀第一个人的时候,用的也是这种绳结。”林子川又往前走了一步,“双环八字结的变种,脚手架结。你师傅教你的对不对?你在建筑这行干了二十年,这个结你打了不下十万次。它对你来说不是凶器,是签名。”
周建平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猜我为什么知道这些?”林子川停在他三米外,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很松弛,“因为我见过。三年前我就画过你的画像,年龄、身高、职业、性格,和现在的你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三年前我没能抓住你。”
“那你现在来试试。”
周建平突然把编织袋一推,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起来,扑向林子川。他的动作很快,常年爬塔吊的人手臂力量大得吓人,一只手就抓住了林子川的衣领,另一只手往腰间的工具刀摸去。
就在这一瞬间,李勇从柱子后面冲出来,两个藏在楼梯间的刑警也从侧面包抄。四只手同时扣住了周建平的胳膊,但这个人像疯了一样,借着塔吊工练出来的核心力量猛地一甩,竟然把右臂从李勇手里挣了出来。
他的手已经碰到了工具刀的刀柄。
林子川没有躲。他就站在那个距离上,看着周建平充血的眼睛,用平时聊天一样的语气说了一句:“你母亲还在等你回家吃饭,她知道你杀人吗?”
周建平的动作停了。
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的手悬在刀柄上方,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里的狂躁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恐惧、羞耻、悔恨,或者都有。
工具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几名刑警一拥而上,把他按倒在地,铐上了手铐。周建平没有反抗,脸贴着水泥地,眼睛闭着,嘴唇在抖。
林子川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耳机里传来陈雨婷的声音:“林老师,你刚才那段话是他妈怎么想到的?我在外围听着都起鸡皮疙瘩。”
“他工牌背面贴着一张照片。”林子川说,“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背景是农村的老房子。工牌正面是他的个人信息,他把照片贴在背面,说明他妈是他唯一在意的人。”
陈雨婷沉默了两秒,“……你观察力真不是人。”
李勇蹲下来检查编织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被绳子捆着,嘴里塞着破布,人还活着,但意识模糊。身上有酒味,是个流浪汉。
审讯在清晨六点开始。
周建平坐在铁椅子上,对面是李勇和另一个刑警。他交代得很痛快,甚至有点急切,像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三年前的“心碎者案”四个受害者,都是他杀的。手法一样,绳结,几何嵌入。他停了,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他因盗窃工地电缆被判了一年半。刚出狱半年,手痒了,又开始。
“为什么选那些人?”李勇问。
“他们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了。”周建平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破坏了建筑的完整性。我只是把他们重新放回正确的位置。”
李勇和同事对视一眼,没再问。
林子川没有进审讯室。他站在单面镜后面看着,手里拿着从周建平储物柜里找到的东西。
那是一个铁质的储物柜,在工人宿舍区二楼最里面的一间。警方搜查的时候,柜子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个饭盒、一把备用工具,以及——这个。
一枚硬币。
但不是普通的硬币。大小和一元硬币差不多,但比一元重得多,像是某种合金。正面刻着三个字:“观测者”。背面是一行极小的字,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第一个。游戏开始。”
林子川把这行字反复读了三遍,后背一阵阵发凉。他把硬币翻过来,对着灯光看侧面的边缘,没有磨损,没有划痕,几乎是全新的状态。
“第一个”是什么意思?周建平是第一个被“观测”的对象?那后面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游戏开始”——谁的游戏?
李勇推门进来,“招了,全认了。你这回立大功了。”他看见林子川手里的硬币,“这什么?”
林子川没回答。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刚亮,城市的灯火还没完全熄灭,远处的高楼在晨光里一片金黄。
“李队。”他说,“三年前,我为什么会失败?”
“那不是你的错,情报延迟——”
“不是。”林子川转过身,“我是说,为什么偏偏是那一次,所有的线索都在关键节点上断了?证人突然改口、监控恰好损坏、嫌犯像提前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一样。”
李勇的表情变了,“你是说——”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林子川把那枚硬币收进口袋,“但我会查清楚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新写的一行字:有人在那时就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