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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自然的死亡

心猎:侧写师的追凶之路 云中龙 3048 2026-04-28 23:37:11

“血色拼图”结案两周后,林子川正式回到了省厅。

办公室在刑侦大队三楼最里面,原来是个杂物间,李勇让人收拾出来挂了块牌子——“心理侧写研究室”。名字挺唬人,其实就三张桌子、一台投影仪、一面贴满了便签条的白板。

“人就这几个,你先凑合用。”李勇把钥匙扔给他,“陈雨婷你还得从法医室借,王磊技术那边我帮你调过来了,但人家愿不愿意跟你干,看你本事。”

林子川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王磊二十七八岁,戴黑框眼镜,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件薄羽绒马甲,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屏和一堆看不懂的线缆。他正埋头敲代码,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点了下头,又低下去。

“王磊。”林子川走过去,“技术侦查员,我看着你的简历调过来的。”

“哦。”王磊的视线没离开屏幕,“我看了你那个案子,挺厉害的。但我对侧写这东西持保留态度,样本量太少了,容易过度拟合。”

林子川笑了一下,“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数据说话。”

“行,那你以后负责数据。”

王磊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点意外。这人说话不绕弯子,跟他以前遇到的那种张嘴闭嘴“犯罪心理”的专家不太一样。

陈雨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三杯咖啡,“林老师,你们聊什么呢?王磊你别臭着一张脸,人家林老师可是——”

“我知道他是谁。”王磊接过咖啡,“我就是好奇,两个案子的样本量怎么能推导出通用的行为模型。”

“好奇是好事。”林子川拉开椅子坐下,“过几天就有机会验证了。”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四天上午,市郊桃源路派出所的社区民警老孙送上来一份报告。是一个自然死亡的案子,死者叫李德厚,七十八岁,独居,无儿无女。邻居三天没见他出门,报了警,破门发现人躺在床上,已经凉了。法医初判心源性猝死,现场无搏斗痕迹,门窗完好,排除他杀。

李勇翻了翻报告,准备签字。

“等会儿。”林子川从对面伸手抽走了文件,“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啊,正常死亡。”李勇点了根烟,“老孙他们处理了好几个这种独居老人了,心梗脑梗的,一个人住着,死了都没人知道。”

“那他取五万块钱干什么?”

李勇愣了一下,“什么五万?”

林子川把报告翻到第三页,社区民警的附注那一栏:“死者去世前三天,曾到银行取款五万元现金,但家中只找到两千余元。”

“老孙问过邻居了。”李勇弹了弹烟灰,“说这老头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取钱可能是想买点啥,或者给哪个亲戚了。他没有子女,但有个侄子在外地,亲戚的事民警不好查太细。”

“你信吗?”

“信什么?”

“一个七十八岁的独居老人,平时靠两千多块养老金生活,突然取五万块钱出来,三天后就死了。”林子川把报告合上,放到自己面前,“他取钱干什么?钱去哪了?”

李勇看着他,叹了口气,“林子川,我知道你对周建平那个案子还有点放不下,但那枚硬币的事情王磊在查,你不能看谁都觉得有问题——”

“这不是直觉。”林子川打断他,“你想想,一个老人,如果是生病要用钱,他应该先去医院,而不是先取钱。如果是给亲戚,他应该打电话让人来拿。如果是买东西,家里应该有新买的东西。但没有。他把钱取出来了,钱不见了,人也死了。”

李勇沉默了几秒,把烟掐灭了,“你想干嘛?”

“查他的银行流水。”

李勇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头。

下午,银行流水调过来了。

林子川把单子摊在桌上,陈雨婷凑过来看。流水显示,过去三个月,李德厚分三次取款,共计十二万元。每次取款后一周左右,都有一笔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就诊记录。

“他就诊的病因是什么?”林子川问。

“普通感冒。”陈雨婷翻着病历复印件,“每次都是,症状描述也差不多——轻微发热、乏力、头晕。开了点感冒药,没有住院。”

“三个月感冒三次?”王磊从屏幕后面探出头,“七十八岁的老人,免疫力没这么差吧。”

林子川盯着就诊记录上的日期,手指敲着桌面。第三次就诊后第五天,老人死亡。

“说。”

王磊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你知道全市六十五岁以上独居老人有多少吗?光去年登记在册的就超过两万。死亡档案按月统计,近半年的量至少几千份。你要我把每份都过一遍?”

“银行那边有大额取现的标签,你写个程序跑一下,筛掉没有大额交易的,剩下的不会太多。”林子川看着他,“给我一个数字就行。”

“一个数字?”

“对。我要知道,李德厚这种情况是孤例,还是常态。”

王磊推了推眼镜,没再说什么,转回去开始敲键盘。

林子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在想那五万块钱。一个独居老人,为什么要在死前三天取五万块钱出来?如果是被骗了,那骗子的手法是什么?为什么老人会心甘情愿去取钱?

还有那些“感冒”。三次,每次都是感冒,每次都不严重,每次都在取款后一周内。

这不是巧合。

第二天早上七点,王磊顶着两个黑眼圈推开了侧写室的门。

“昨天你走之后我又跑了十二个小时。”他把一沓打印纸拍到桌上,“全市近半年六十五岁以上独居老人自然死亡档案,一共是四百三十七例。其中,死前三个月内有银行大额取现记录的——”

他顿了一下,看了林子川一眼。

“七例。”

林子川接过打印纸,快速扫了一遍。七名死者,年龄从六十八到八十二岁不等,全是独居,死因均为心脑血管疾病。每个人死前一个月内都有大额取现记录,取现金额从三万到十五万不等。每笔取现后一到两周内,都有一段“身体不适”的就诊记录,诊断结果无一例外是普通感冒或轻微肠胃炎。

最重要的是——这些现金,没有一笔在遗物中找到。

“有没有共同的联系人?”林子川问。

王磊摇头,“我比对过病例上留的联系人信息、社区登记的紧急联系人、银行流水的转账对象,没有任何交集。七个人住在不同的街道社区,平时也没有交集。”

“那这些人的身份背景呢?职业、社会关系——”

“唯一能找到的共同点是。”王磊翻出一张表格,“其中四个人是退休工人,两个是退休教师,一个是退休会计。学历、收入、居住区都不一样。”

林子川拿着那七份档案,反复看了三遍。每看一遍,那些数字就变得更刺眼。

“李队。”他拿着档案去了李勇办公室。

李勇看完,眉头拧成了疙瘩,“七例,三个月的量。你要说这是巧合,也说得通——独居老人嘛,有点积蓄,取出来可能是给亲戚朋友了,或者藏在家里某个角落没找到。你知道老年人有多爱藏钱吗?床底下、鞋盒里、墙缝里——”

“那他们的就诊记录怎么解释?”

“七十八岁的老人,三个月感冒三次,虽然不多见但也不是不可能。”李勇看着他,“子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没有证据,你让我怎么跟周局开口?开棺验尸?你信不信他当场拿烟灰缸砸我头?”

林子川没说话。

“给我一个。”李勇叹了口气,“选一个最有说服力的,我去争取。”

李勇盯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烟掐了,“我去找周局。”

周局当然不同意。

“开棺验尸?你疯了吧?”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到林子川隔着三米都能听见,“李勇我告诉你,你那个什么侧写小组我本来就不赞成搞,现在你们拿着几张银行流水就要挖人家祖坟?死者家属那边你怎么交代?”

“张秋芳没有家属。”李勇说,“她是孤寡老人,父母过世,没有配偶子女,兄弟姐妹也都走了。唯一签过字的远房表侄在她生前几年没见过面,不会反对。”

“那也不行!你这是在质疑基层法医的鉴定结论,传出去——”

“周局,如果我错了,我负全责。”林子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李勇身边,对着电话说了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林子川。”周局的声音缓和了一点,但还是硬邦邦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如果开棺之后没有发现异常,我主动辞职,再也不碰这行。”

李勇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但没拦着。

又是漫长的沉默。最后周局说了一句:“就这一个。有问题的,给我拿证据。没问题的,你俩各自写检查。”

挂了。

三天后,殡仪馆。

张秋芳的遗体安放在冷柜里,二十天了,保存完好。陈雨婷穿好了全套装备,手术刀在无影灯下反着冷光。林子川和李勇站在玻璃观察窗外面,王磊在旁边架了一台摄像机。

最后她停下来,从胃部取出了样本,放进试管里。

“有发现。”她摘下口罩,走到观察窗前,“胃内容物里有安眠药成分,剂量不大,不足以致死,但足以让人陷入昏睡。”

李勇的脸色变了。

“还有。”陈雨婷举起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纤维,“死者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我找到了这个。我用镊子挑出来的,位置很深,不可能是日常接触带进去的。”

“是什么?”林子川问。

“要等化验结果。”陈雨婷把证物袋递给王磊,“但我初步判断,这不是棉、不是麻、不是毛,也不是普通的化纤。它的织法很特殊,像是某种特定用途的面料。”

王磊接过证物袋,没说话,直接去了技术室。

三个小时后,光谱分析结果出来了。

王磊把报告递给林子川的时候,手有点抖。

“这根纤维的面料成分,我跑了两遍数据库,最后在一个很偏的索引里匹配到了。”他咽了口唾沫,“这种面料的配方和织法,只用于一种东西。”

“什么?”

“寿衣。”王磊说,“市面上极少见,不是那种流水线生产的,是定制的。全市只有三四家专门的殡葬店有售这种面料的寿衣。”

林子川看着报告上的数字,脑子里所有的碎片开始拼接。安眠药、寿衣纤维、大额取现、三次就诊记录、七十二小时内死亡的老人。

他抬起头,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五万块钱,买一条命。

他忽然想起口袋里的那枚硬币。观测者。游戏开始。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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