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葬店的地址是王磊从面料供应商数据库里扒出来的。全市采购这种特制寿衣面料的终端只有四家,三家在殡仪馆里面承包的柜台,只有一家是独立门店——城西槐荫路,开了二十一年的“老周寿衣店”。
林子川和李勇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这条街冷冷清清的,两边的店铺大多是卖花圈纸扎的,招牌都褪了色。老周寿衣店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股子樟脑味儿。
“咱俩扮什么?”李勇拉了拉夹克拉链。
“给家里老人看身后事的。”林子川把头发弄乱了点,又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你少说话,你那张脸一看就是公家的人。”
李勇翻了个白眼。
店里不大,十来平米,两面墙上挂满了寿衣、鞋子、帽子,玻璃柜里摆着各种纸折的金元宝。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他们进来,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堆起一脸生意人的笑。
“两位老板,给谁看啊?”
“我爸。”林子川的声音低了许多,带了点沉闷,“七十三了,身体不太好,想着提前预备着。”
林子川随手翻了翻,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柜台。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手写的价目表,旁边放着一个翻开的账本,但中间有几页被撕掉了,撕口很齐。
“老板,您这账本怎么还缺页啊?”林子川假装不经意地问。
老板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摆手,“嗐,记错了撕掉的,做小本生意的哪能没点错账。”
李勇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变了。
林子川又在店里转了一圈,拿起几件寿衣看了看料子,随口问了问价格,最后摇着头说再看看,拉着李勇往外走。出了店门走了二十来米,他才停下来。
“账本缺的不是一两页,是有规律的。每隔几页就撕掉一段,他不想让人看到某些交易的记录。”
“那还等什么?直接进去问。”李勇转身就要往回走。
林子川拉住了他,“你进去问他就老实说?先让王磊查通话记录,看他店里固定电话的通讯情况。”
李勇想了想,点了头。
王磊的动作很快,两个小时后就回了电话。
“那个店的固定电话近半年通话记录我调出来了。”王磊的声音带着键盘敲击的背景音,“有意思的是,有一个号码频繁出现,隔三差五打一次,每次通话时间都不长,一到两分钟。但这个号码是不记名的预付费手机卡。”
“能查到位置吗?”
“最后几次通话的基站定位在城东一片老居民区附近。另外,这个号码每次打电话之前几分钟,都会先打一个公用电话——就是那种街边的IC卡电话。我查了那个公用电话亭的监控,有人定期去那里打电话。”
“监控画面发给我。”
几分钟后,林子川的手机上收到一段视频。画面里,一个穿深灰色夹克、戴深蓝色口罩的男人走进电话亭。他打电话的时候一直背对着摄像头,只露出了头顶和一个肩膀。打完电话出来,他走路的方式让林子川皱了眉——这个人一直贴着沿街的墙根走,步幅不大,但频率很快,整个人的姿态像是在努力缩小自己的体积。
“你看到了吗?”林子川把手机递给李勇,“他走路靠边,尽量不让自己暴露在任何人的视线里。这是长期形成的习惯,不是临时伪装。”
李勇眯着眼看了两遍,“这是什么人?”
“一个害怕被人注意到的人。”林子川说,“社交恐惧,可能还伴有回避型人格。但他的职业又要求他必须和人打交道——这就矛盾了。”
下午,王磊扩大了监控搜索范围,从公用电话亭往两个方向延伸。三个小时后,他锁定了一个规律:这个戴口罩的男人每次打完电话后,都会走向城东的一片老旧居民区,那片区域全是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没有电梯,住的大多是退休老人。
而那片区域,正好是之前筛选出的七名死者中五个人的居住地。
林子川把地图摊开,在七个人的住址上标了红点。红点密集地分布在方圆两公里的范围内,像一个散开的靶面。
“他不是随机选人的。”林子川用笔在红点中间画了一个圈,“他就在这个片区活动,每天都在接触这些老人。他有正当的身份可以进出老人家里,不会引起怀疑。”
“什么身份?”李勇问。
“社区义工?水电维修工?或者——”林子川顿了一下,“保险业务员。”
李勇看了他一眼,“保险?”
“上面那七个死者,我不管他们之前什么职业,但死的时候都是独居。什么人能最自然地上独居老人的门?送快递的、查水表的、社区工作人员,还有保险业务员。保险业务员尤其合适——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和老人聊天,了解老人的经济状况,甚至怂恿老人取钱。”
王磊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从门框后面探进来,“林老师,你要我查那片的保险业务员?”
“查。片区所有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名单,跟那个公用电话亭的通话记录做交叉比对。还有,查他们近半年的业绩——如果有人突然多了很多保单,尤其是针对老年客户的,标注出来。”
“得嘞。”王磊缩回去,键盘声又响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林子川和李勇进了那片老旧居民区。
他正准备再去下一栋楼的时候,看见路边花坛边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正把菜篮子放在膝盖上择韭菜。老太太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衬衫,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眼神清亮。
林子川走过去蹲下来,“阿姨,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哪儿的?”
“公安局的。”林子川亮了证件,“想问问这片最近有没有什么陌生人进出?”
林子川的心跳快了一拍,“您说他常来?长什么样?”
林子川站起来,手心有点潮。走路贴墙根,戴眼镜,四十来岁,瘦——和监控里那个人的体态完全吻合。
“阿姨,您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好像姓赵吧?我有他一张名片呢,搁家里了。”老太太把韭菜放进篮子里,“你要的话我回去给你找找?”
“麻烦您了。”
老太太姓张,叫张淑芬。这是林子川后来才知道的。当时他跟着老太太上了楼,在那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客厅里,看到了一张放在电视柜上的名片——中国人民保险,业务经理,赵大海,下面是一串手机号。
“赵大海,男,四十二岁,人保业务员,负责城东片区五年了。”王磊的声音有点紧,“我查了他的业绩记录,近半年他的保单数量没有明显变化,但是——他手上有七份针对六十五岁以上老人的意外险保单,投保时间刚好都在每个死者去世前一个月左右。受益人一栏填的都是‘法定’,但因为是独居老人,没有直系亲属,最终赔付会归入保险公司或者社区。”
林子川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他给每个老人都买了意外险?”李勇在旁边听到了,压低声音问。
李勇的脸色很难看,“那就对了。寿衣、安眠药、骗老人取钱、买保险——他整套流程都设计好了。这种案子如果不是你从一根纤维追到这里,谁能看出来?”
林子川没说话,他正在翻手机上的地图,把七个死者的地址和赵大海负责的片区叠加在一起。重合度高得惊人。
“申请搜查令。”他站起来,“趁他没反应过来。”
李勇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不到五秒,表情就变了。
“王磊说查到了。”李勇挂了电话,“赵大海今天上午九点四十分买了一张去广州的火车票,K字头的,发车时间——中午十一点二十。”
林子川看了眼手表。现在十点五十。
“还有不到一个半小时。”他把外套拽下来,“我们先去车站,搜查令让人送来。”
两个人冲下楼的时候,林子川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画面。那张名片,那个精瘦的身影,那种走路贴墙根的习惯。一个认为自己不是在杀人、而是在送行的疯子。
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了?灵魂的摆渡人?
车门关上的时候,林子川又想起了那枚硬币。观测者。游戏开始。这还只是第二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