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的广播正在播报K字头列车开始检票。
李勇带着人从进站口和候车厅两侧包抄,林子川守在地下一层的出租车落客区。十一点零五分,对讲机里传来声音:“目标出现在二楼西候车厅,正在排队。”
“别动。”李勇压低声音,“等他过闸机再动手,人少。”
赵大海排在队伍中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背着一个旧帆布双肩包。他没戴帽子也没戴口罩,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地面,偶尔抬头看一眼检票口的显示屏,又迅速低下去。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车票和身份证递过去,闸机开了。他刚迈过去一步,两个便衣从两侧贴上来,一左一右夹住了他的胳膊。
“赵大海?”
“公安局的,跟我们走一趟。”
林子川在地下出口等着。他看见赵大海被带下来的时候,这个人走路的样子和监控里一模一样——贴着墙根,尽量缩小自己的体积,步子又碎又快。到了车门口,赵大海抬头看了林子川一眼,目光很淡,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知道你们会来。”他说。
审讯室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赵大海坐在铁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动过。李勇坐在对面,旁边坐着另一个刑警。常规问题问了二十分钟——姓名、年龄、职业、昨天在哪儿、今天为什么走。赵大海一个字都没说,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反复整理裤子的折边。
“赵大海,我问你话呢。”李勇敲了敲桌子,“你买去广州的车票干什么?那边有亲戚?”
沉默。
“你在城东片区做保险业务员五年了,最近半年你的客户里死了好几个老人,你怎么解释?”
李勇换了几个角度又问了半个小时,赵大海始终一言不发。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皮,但他连水都不喝一口。李勇最后站起来,把文件夹一合,“你耗着吧。”推门出去了。
林子川站在单面镜后面看了全过程。王磊在旁边嗑瓜子,嗑得嘎嘣响。
“他一句话都不说,怎么搞?”王磊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
“他不是在抗拒。”林子川盯着镜子那边赵大海的手,“他在害怕。你看他整理衣角的动作——反复抚平,对齐,抚平,对齐。这是他在母亲身上学到的动作,他母亲生前一定教过他衣服要怎么整理。他在用这个动作安抚自己,让自己别崩溃。”
王磊停了嗑瓜子的动作,“那你进去?”
林子川推门进了审讯室。
他走到赵大海对面,没有坐下来,而是靠在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人。赵大海没抬头,但整理衣角的手停了。
“你母亲是什么时候走的?”
赵大海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眶一瞬间泛了红,嘴唇哆嗦了一下。
林子川把椅子拉过来,坐下了。他的位置很近,近到赵大海能看清他领口第二颗扣子没系。
“你在给你母亲整理衣服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林子川的语气很平,像在聊家常,“把衣角抚平,把领口对齐,怕她穿着不舒服。”
赵大海的下巴在抖。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她走得急吗?”林子川问。
赵大海摇了摇头。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慢。拖了两年,最后那天早上我没去上学,她说她好多了,让我去学校。等我回来的时候——”
他停住了。审讯室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
“你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凉了。”林子川替他说完了。
“大海,天冷了,多穿点。妈给你织的毛衣,你穿上没有?”
赵大海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剧烈地颤抖,泪水不是流的,是涌的。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整个人伏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
林子川没有安抚他,也没有催促他。就坐在对面,等他哭完。
哭了将近五分钟,赵大海的声音才从胳膊底下传出来,含混、断断续续,“我没有……没有让她……孤独地走……我把她的衣领整好了,把被子盖好了……”
“所以你也不想让别人孤独地走。”林子川说。
赵大海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供述,赵大海几乎是毫无保留地倾泻了出来。
他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身体不好,他念到初中就辍学打工。母亲去世那一年他十九岁,放学回家推开门,母亲躺在床上,已经没有了呼吸,手还是冰凉的。那种“如果我在家就好了”的念头折磨了他二十多年。
后来做了保险业务员,他发现自己能名正言顺地进入独居老人家里。他开始只是陪他们聊天,帮忙做点家务,但慢慢地,他看到了太多“孤独”——有的老人生病了没人知道,有的老人摔倒了在地板上躺了一夜,有的老人明明活着,却已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我不是害他们。”赵大海抬起头,眼睛红肿,“我是送他们。让他们睡着走,干干净净的,体体面面的。我给他们换好衣服,关好门窗,不让他们冻着。”
“那钱呢?”李勇从门外进来,忍着火气问他,“你把人家积蓄拿走,也叫送?”
“那不是偷。”赵大海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又迅速低下去,“那是演戏。他们把现金取出来,摆在床头,邻居和警察会以为他们是取钱的时候出了意外,或者被人盯上了——就不会有人想到是自然死亡。”
李勇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林子川。林子川示意他先别说话。
“你给老人下安眠药的剂量,是怎么控制的?”林子川问。
“第一次半片,让他们先适应。后面慢慢加。到了最后一次——就多一点,让他们睡得不醒。”赵大海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讲给花浇水,“他们不痛苦的。我试过。”
审讯室里所有人都顿了一下。
“你试过?”李勇追问。
赵大海闭了嘴,不再说这个。
“还有没有其他人?”林子川问。
赵大海沉默了。
“赵大海,你既然觉得是在帮他们,就应该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走得体面。”林子川的声音很轻,“你不说,他们就在地下无名无姓地烂着,没人知道他们是谁。”
赵大海的嘴唇动了动,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终于开口:“还有三个,你们没查到。在城北,那些人不归我负责的片区,我去那边用的是假名。”
挖掘工作从第二天开始。
第一处出租屋在一栋待拆迁的老楼里,地板下面是松软的泥土。工人们挖了不到半米就碰到了东西。陈雨婷蹲下来,用小铲子一点一点清理,露出来的是一个人的指骨。
三具白骨,分别埋在三处不同的地点。死亡时间都在三年前左右,正好是林子川因为“心碎者案”被迫离职的那段时间。骨骼保存得不算好,但陈雨婷还是从第三具白骨的手腕上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只银手镯,已经氧化发黑,但镯子表面的纹路还能看清。
那是一组重复的符号,像是某种变体的古希腊字母。
林子川接过手镯,翻过来看内侧。纹路的走向和疏密,他在哪儿见过。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观测者”硬币,托在手心里。硬币背面的花纹和手镯上的符号,刻法完全一致——同样的深度,同样的刀锋角度,甚至同样的氧化痕迹分布。
“这他妈是同一批东西。”王磊凑过来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手镯的材质我回去打一下谱,但肉眼就能看出来,跟硬币是同一个来源。”
李勇的脸色很难看,“你的意思是,三年前就有人在标记受害者?”
林子川没说话。他把手镯和硬币并排放在证物袋里,盯着看了很久。三年前他追“心碎者”案的时候,有人在暗中看着。现在追“送行者”案,又出现了同样的符号。这两条线不是平行的,它们交在同一点上。
他不知道那个点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人一直在等他把这些碎片拼起来。
案子结了之后第三天,林子川在办公室里整理卷宗,外面有人敲门。
是社区民警老孙,手里提着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满了腌萝卜和辣椒。
“林老师,这是张淑芬老太太让我带给你的。”老孙把罐子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她不会用手机,非要手写。”
林子川展开纸条,上面的字写得一笔一划,很用力,像小学生描红:
“谢谢你让我知道,那个小伙子不是好人。你也要注意身体,别老熬夜。家里腌的咸菜,你尝尝。”
林子川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陈雨婷从门口探头进来,“哟,谁送的?看着挺好吃的。”
“张淑芬。”林子川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拧开罐子盖,夹了一块萝卜放在嘴里嚼。
“好吃吗?”陈雨婷问。
“还行。”林子川嚼了几下,嘴角弯了一下,那个角度很难说是笑还是什么。但他确实笑了,虽然只有两秒钟。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磊发来的消息。他点开一看,是一份初步检测报告的截图,标题写着:“银手镯材质分析及符号比对——与‘观测者’硬币同源概率:98.7%。”
最后一行附了一句话:“林老师,我觉得你那个硬币不只是凶手的纪念品,它在整个案子里可能是某种‘信物’或者‘徽章’。三年前就有人开始布局了。”
林子川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那块萝卜又嚼了一口。
窗外,城市的夕阳红得像烧化的铁水。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硬币冰凉的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