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海的案子在网上炸了。
律师放出了消息,说当事人患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和“病理性利他综合征”,不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评论区吵成了一锅粥,有人说这是给杀人犯开脱,也有人问:那些独居老人活着的时候没人管,死了反倒有人跳出来当正义使者了?
林子川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想看了。
他面前摆着一份空白的心理评估报告,光标在文档第一行闪了快二十分钟了。省厅要这份报告作为量刑参考,说白了就是让他从专业角度判断赵大海到底是疯子还是杀人犯。
问题是,这个人两个都是。
陈雨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林子川面前,没急着走,靠着桌沿站着。“还在写?”
“写不出来。”林子川揉了揉太阳穴,“我在想,如果他的母亲没有病死在家中,如果那时候有人敲开他家的门问一句‘孩子你还好吗’,如果社会对独居老人的关注不是等他们死了才上新闻——他还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陈雨婷喝了口咖啡,帽檐下的眼睛看着窗外的云,“你写的是法律需要的报告,不是哲学论文。法院不需要你回答‘如果’,只需要你回答‘他做了什么,以及有没有能力控制自己不做’。”
“他控制不了。”林子川说,“至少最后几次控制不了。第一个案子他可能还有犹豫,到第七个的时候,他已经把这件事当成了使命。”
“那就写清楚。”陈雨婷把咖啡杯放下,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但你得加上一句——他有明确的预谋、反侦查意识和规避法律的手段,这说明他的认知功能没有受损。他选择杀人,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这是错的,而是他认为自己的‘善’大于法律的‘对’。”
门关上了。
林子川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几秒,开始打字。
报告写了一个下午,他几乎没有停顿。他没有回避赵大海的悲剧性,用了将近五百字来描述他的成长经历和心理创伤的形成机制。但最后三行,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去:
他把报告发了出去。
第二天下午,林子川去了看守所。
探视间的玻璃厚得像个冰块,赵大海坐在对面,穿着橘黄色的号服,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眶凹陷。但他的手还是那个习惯——进来坐下之后,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角。
“你恨我吗?”赵大海的声音通过话筒传过来,带着沙沙的电流声。
林子川摇头,“我不恨你,但我必须阻止你。”
赵大海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没有嘲讽,也没有解脱,就是很普通的、像两个认识的人在路边碰上了打声招呼那种笑。
“你是第一个听我说话的人。”他说。
“你母亲也在听。”林子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她不会希望你变成这样。你送那些人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母亲如果还活着,她会怎么看你做的事?”
赵大海的笑容消失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球表面蒙上了一层水光,但这次他没哭出来,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看着桌面。
“你收到过一张纸条。”林子川把话题转了,“上面写着‘你做得对’。谁给你的?”
“我看到你的日记了。最后一页的页脚,你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观测者说,我做的是对的。他们懂我。’”
赵大海沉默了将近半分钟,话筒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
“还有别的吗?”
“没有。我到处找过,没看到人。”赵大海顿了顿,“但那之后我就不难受了。我觉得有人在看着我做这件事,有人理解我,认同我。你明白那种感觉吗?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你做得对’。”
林子川当然明白。那种被看见、被认同的感觉,对一个孤独的人来说,比任何东西都致命。
“后来呢?还有别的纸条吗?”
赵大海摇头,“没有。但我每次做完之后,都会去那个公园坐一会儿。有时候会在长椅下面发现一张纸条,有时候没有。但我知道,他们来过。”
“他们?”
探视结束后,林子川回到办公室,王磊已经把赵大海那本日记铺在桌上了。
日记本很旧,封面是暗红色的硬壳,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赵大海的字迹出乎意料地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
林子川翻到最后一页。那段话他已经在照片上看过了——“妈,我送他们来找你了,你不会再孤单了吧。”但在页脚的位置,确实有一行用铅笔写的极小极淡的字,如果不是王磊事先用特殊光源处理过,几乎看不出来。
“观测者说,我做的是对的。他们懂我。”
“我让技术科做了笔迹比对。”王磊推了推眼镜,“这行铅笔字和赵大海的笔迹不一致。写这行字的人,压笔习惯和赵大海完全不同——赵大海写字左轻右重,这个人正好相反,左重右轻。而且字数越少越难伪装,这是另一个人写的。”
“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墨粉分析显示,铅笔石墨的沉积时间大约在半年前。日记本是赵大海自己的,但这一行字不是他写的。也就是说,有另一个人接触过这本日记,在最后一页加了这行字。”
林子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赵大海说他在公园长椅上捡到过纸条,‘观测者’写给他的话。这批人有能力接近赵大海,但又不留下直接的联系方式。他们在干什么?”
“养猪呗。”王磊说了一句很糙的话,但意思很清楚。
林子川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我查了赵大海所有的通讯记录、社交账号、银行流水、寄收件信息。”王磊调出一堆表格,“没有任何与‘观测者’相关的线索。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邮件、没有转账记录。他们就像幽灵一样,在物理世界接触赵大海——公园长椅上放一张纸条,完事了。连个指纹都不一定留得下来。”
“监控呢?公园那一带的天网?”
“查了。但赵大海去那个公园的时间跨度好几年,我们连那几张纸条的确切日期都不知道,怎么筛?就算筛出来,人海茫茫,一个戴帽子的背影,能说明什么?”王磊的语气里有点沮丧。
“继续查。”林子川把日记合上,“但不是查赵大海。查赵大海送走的那些老人,有没有人也接触过‘观测者’的痕迹。”
王磊愣了一下,“你是说,‘观测者’不只选了赵大海,还选了那些老人?”
傍晚,林子川一个人去了城东。
最后一个被赵大海送走的老人姓刘,叫刘桂兰,七十二岁,退休前是纺织厂的工人。老伴走了十年,子女在外地,几年回不了一次。她的房子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五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墙皮剥落了一大片。
门上的封条还在,林子川撕开走了进去。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赵大海做完最后一件事之后,把这里整理得像随时等着主人回来。床铺平整,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摆正。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深浅排列,连衣架挂钩都朝同一个方向。窗台上有两盆枯死的绿萝,赵大海走之前还浇过水,水渍在桌面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
林子川站在卧室门口,仿佛能看见赵大海做完这一切之后,站在床边,弯着腰,对着那个已经没有了呼吸的老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阿姨,不疼了。”
他能想象出那个语气。不是恶意的,甚至不是冷漠的,是一种被扭曲到极致的温柔。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床底。什么都没有。又看了一眼墙角,有一张老照片掉在地上,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孩子,站在纺织厂的门口笑。不知道是刘桂兰年轻时候,还是她女儿。
林子川把照片捡起来,擦了擦灰,放在床头柜上。
他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那里有一层薄薄的灰,上面有人用手指写了两个字,笔画很轻,像是写的人也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写——不对,不是两个字,是两个字母。不是中文,是英文大写:“W.W.”
林子川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陈雨婷出现在门口,喊了一声,“林老师,收队了。”
林子川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光线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它们在空气里慢慢翻滚,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像无数个不被人记住的名字。
他走出门,回头又看了一眼。
“来。”他掏出手机,对着那个光柱里的尘埃拍了一张。
陈雨婷不解,“你拍什么呢?”
“没什么。”林子川把手机收起来,“走吧。”
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王磊发来一张截图,是手镯符号和硬币符号的叠层对比图,上面标注了一行字:“林老师,我又跑了一遍数据库,发现这个符号在古籍里对应的意思是——‘见证者’或者‘观者’。和‘观测者’是一个意思的不同译法。”
林子川把那张窗玻璃上“W.W.”的照片放大看了几秒,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W.W. 有没有可能是‘Witness Watcher’的首字母?”
王磊秒回:“你别说,真有可能。我也在查。”
楼梯间里的灯全灭了。林子川打开手机闪光灯照着脚下的台阶,一圈圈往下走。光柱里又出现了那些尘埃,到处都在飞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