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海的判决下来那天,林子川没去法院。他把自己关在侧写室里,面前摆着那枚“观测者”硬币,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在量硬币边缘的齿纹。
王磊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后的纸箱子绊倒,“林老师,你这是搞考古呢?”
“金属成分分析出来了吗?”
“出来了,所以我跑着来的。”王磊把平板电脑递过来,上面是一份检测报告,“这硬币的材质不是普通合金。我找了金属材料专业的同学帮忙看,人家说这是特种耐候钢,成分里加了镍和钼,耐腐蚀性极强,一般是用来做户外大型设备的。而且这种配方二十年前就停产了。”
“二十年前?”
“对。全国只有一家厂子生产过这种材料——西南地区的一个国营小厂,专门给军工做配套的。厂子九八年就倒闭了。”王磊划了一下屏幕,调出一张地图,“那个厂的位置,在一个山沟沟里,旁边有个村子,叫兴旺村。”
林子川放下游标卡尺,接过平板。地图上那个坐标点在省界边上,周围全是山,最近的国道直线距离二十六公里。
“兴旺村。”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查一下这个村的基本情况。”
王磊的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几下,表情变了,“有意思了。这个村近十年,刑事案件数量是——零。治安案件也是零。连邻里纠纷都没有,连家庭矛盾都没有上报过。年年评模范村,市里的、省里的奖牌挂了一墙。”
“十年没有一起纠纷?”林子川皱了下眉,“一个村子少说几百人,十年的时间跨度,夫妻不吵架?地界不打架?喝酒不闹事?”
“报告上就是这么写的。”王磊把平板转过来给他看,“而且你看这个,去年省里评选‘文明示范村’,兴旺村是全市唯一一个满分通过的。考评组的评语写的是‘民风淳朴,秩序井然,堪称基层治理的典范’。”
“一个正常的社会单元,必然存在一定量的摩擦和越轨行为。这是社会学的基本常识。”他把硬币拍在桌上,“零案件的社区只存在于两种情况下——要么这个社区是空的,要么存在一种高于法律的秩序在维持运转。这种秩序通常比法律更可怕。”
“你是说,这个村有问题?”
“我是说,这枚硬币来自那个村,而那个村的数据反常得不像真的。”林子川站起来,拿起外套,“帮我订票,我去一趟。”
李勇正好从门口经过,听见了最后一句,探头进来,“去哪?”
“兴旺村。”
“那个模范村?你去那儿干嘛?”
林子川把那枚硬币扔给李勇。李勇接住看了一眼,“这玩意儿跟那个村有关系?”
“硬币的材质是那个村旁边的倒闭工厂生产的。”林子川说,“而且那个村十年没有案件。”
“没案件不是好事吗?你还非得找出点事来?”李勇把硬币还给他,“子川,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赵大海那个案子牵出来那个什么‘观测者’,你一直放不下。但你不能见着个模范村就觉得有问题吧?这叫什么——‘完美即罪恶’?那是电影台词。”
“不是直觉。”林子川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他手写的分析要点,“第一,硬币上的‘观测者’字样,和三年前心碎者案、赵大海案都有关联。第二,硬币的产地指向那个村。第三,一个十年没有案件的村子,要么真的是世外桃源,要么它的‘秩序’本身就是最大的案件。”
李勇把打印纸看了两遍,叹了口气,“你有证据吗?”
“没有。”
“那你去以什么名义?个人旅游?”
“就个人。”林子川把硬币收进口袋,“我请三天假,去看看。”
李勇张了张嘴,最后没拦住,“行吧,但你随时跟我保持联系。那地方偏僻,万一有点什么事——”
“知道了。”
出发前那天晚上,王磊的电脑上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没有主题。王磊点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小字。
照片拍的是一个少女。十四五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站在一个村口的牌坊下面。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神是空的,像两口干涸的井,直直地看着镜头,看不出害怕,看不出求助,什么都看不出。
照片背面扫描的文字写着:“救救阿秀。”
王磊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他把照片放大,盯着女孩的嘴唇看了几秒——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但姿势不自然,像是在照片拍下的那一刻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林老师!”王磊冲进侧写室,林子川正在收拾行李。
两个人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分钟。
“这是个哑巴。”林子川说,“照片是在村口拍的,她自己不会发邮件,有人帮她拍了照,用村小学的电脑发的。”
王磊已经开始追踪IP了,“邮件服务器显示的来源IP归属地是——兴旺村小学。但具体哪台电脑查不出来,学校用的是共享IP。”
“能定位到发邮件的人吗?”
“除非他再发一次。”
林子川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兴旺村所属的桃源县公安局的电话。电话转了三道,最后接起来的是一个自称姓刘的副所长,语气客气但带着明显的警惕。
“林同志,你说你是省厅的?哪个部门的?”
“刑侦总队心理侧写研究室。”
“哦……”对方拖了个长音,“有什么事吗?”
“我想了解一下你们辖区兴旺村的情况,近期有没有什么异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异常?没有啊。兴旺村是我们县的模范村,连续十年零案件,村长何富贵同志是省人大代表,村风好得很。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子川把语气放轻松,“没什么,就是做一个基层治理的调研,想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林子川看向王磊,“你听出来了吗?”
“听出什么?”
“他的反应不是‘我们村很好你们来查吧’,而是‘我先跟村里说一声你们再过来’。他在帮村里挡。”
王磊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阿秀。这女孩要是真有问题,我们这一去,会不会打草惊蛇?”
“已经打了。”林子川把照片装进口袋,“那封邮件就是蛇洞里的老鼠发的。有人想让我们看到阿秀,但不敢明说。”
他的手机震了,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点开一看,只有一句话:“别来。你们会死。”
林子川把手机递给王磊,“查这个号码。”
王磊敲了几下键盘,脸色发白,“不记名预付费卡,基站定位在——兴旺村范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去。”王磊说。
“也有可能是有人想让我们去,但必须装作不想让我们去。”林子川把手机收起来,“帮我申请正式调查令。跟李勇说,不是我个人的好奇心了,有条人命在线上拴着。”
他举起那张照片,阿秀的脸在台灯下显得有些发黄。“她有话要说。她只是说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陈雨婷在单位门口拦住了林子川。
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医药箱。
“你这是干什么?”林子川看着她。
“跟你去。”陈雨婷拉开他的车门,把医药箱扔到后座,“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万一出了事,连个能帮你做尸检的人都没有。”
“我又不是去破案,是去调研。”
“得了吧。”陈雨婷系上安全带,“你昨晚让王磊申请调查令,李勇大半夜给我打电话,让我劝你别冲动。我说我劝不了他,还不如跟着去盯着点。”
林子川发动了车,没再说什么。
陈雨婷把手机举到车窗边,“没信号了。”
“正常,山区。”林子川看了一眼导航,“还有二十公里。”
路两边出现了梯田,种的是玉米,苗还没长起来,黄巴巴的。偶尔能看见几个弯腰干活的农民,听到车声抬起头来,目光追着车尾看很远。
“林老师。”陈雨婷突然说,“你有没有觉得,从我们进山开始,那些看我们的人,眼神不太对。”
林子川没说话,但他也注意到了。那种眼神不是好奇,是一种——警惕。像在确认这辆车是路过,还是冲着他们来的。
车子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个牌坊。水泥砌的,刷了白漆,上面写着三个红字:兴旺村。
牌坊下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中山装,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他朝车子挥了挥手,像是在迎客。
林子川减速,摇下车窗。
“你好,我是村主任何富贵。县里刘所长昨天跟我说了,省里来的同志要调研。”老头伸出手,手掌粗糙但有力,“欢迎欢迎,我们村好久没有客人来了。”
林子川握了握他的手,目光越过他,看向村子里面。
村口的土路很干净,干净得不像农村的路。两边的房子排列整齐,白墙黛瓦,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小孩在路边追跑。整个村子安静得不像有人住。
“何村长,你们村真安静啊。”林子川说。
“民风好嘛,大家都不吵不闹的。”何富贵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先进来坐,喝杯茶。”
林子川把车熄了火,和陈雨婷下了车。他的脚踩在村口的土地上,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层新铺的沙土上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沙土下面,隐约露出一些烧过的纸灰。
不是一张,是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