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海的判决下来之后,林子川在省厅又待了两周。
这两周他没接新案子,每天就是坐在侧写室里翻那本阿秀的田字格本,翻到边角都起了毛。硬币上的“观测者”三个字他看了不下一千遍,王磊那边追了几条线都没进展——特种合金停产太久了,当年的厂子连档案都烧没了;兴旺村的案子移交给了市局专案组,何富贵跑了,但省厅发了通缉令,跑不远。
李勇推门进来的时候,林子川正对着白板上画的钟体结构图发呆。
“别看了,收拾收拾,带你回母校转转。”李勇把一张邀请函扔在桌上。
林子川拿起来看了一眼——师范大学心理系,邀请他回校做一场犯罪心理学的讲座。落款是系主任老周,他读研时候的导师。
“我没空。”
“你都有空对着这口钟看两个礼拜了。”李勇点了根烟,“人家老周亲自打的电话,说你三年前讲的那门课学生反响特别好,现在系里想恢复这个课程,请你回去给学弟学妹们做个示范。再说了,你就不想回去看看?”
林子川沉默了几秒。师范大学,他待了七年的地方。本科四年,研究生三年,毕业后又在那里兼了两年课。三年前“心碎者案”失败,媒体堵在教学楼门口拍他,校领导委婉地找他谈话,说“要不你先休息一段时间”。他当天就收拾了东西,再也没回去过。
“行吧。”他把邀请函折起来揣进口袋。
李勇拍了拍他肩膀,“衣锦还乡,别想太多。”
讲座安排在周五下午,能容纳三百人的阶梯教室坐了个满满当当。
林子川到的时候,门口还站着十几个没座位的,扒着门框往里看。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打领带,头发比三年前白了几根,但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没变——不拿讲稿,不翻PPT,第一句话就让全场安静下来。
“今天不讲理论,讲案子。你们想听真的还是想听假的?”
底下齐声喊“真的”。
“那我讲一个刚结案的。”他点了下鼠标,屏幕上出现了赵大海的侧写画像,“这个人,四十二岁,保险业务员,杀了十个人。十个人全是独居老人,年龄最大的八十三,最小的六十八。你们猜他为什么杀人?”
台下有人举手,“为钱?保险金?”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风扇声。
“这是一种典型的‘利他型杀人犯’心理。”林子川转过身,“他们不认为自己是在犯罪,相反,他们认为自己在做一件崇高的事。这种扭曲的道德优越感,比任何暴力冲动都更危险——”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后门。一个人影站在门口,穿着保安制服,帽檐压得很低,但身体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树。林子川注意到他的眼神——不是路过时随便听听的那种好奇,而是一种极度专注的、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的凝视。
“因为暴力冲动往往是一时的,但扭曲的道德感是可以持续一生的。”林子川收回目光,继续讲。
讲座结束后,围上来提问的学生把讲台堵得水泄不通。林子川一边回答一边往外看,那个保安已经不见了。
“林老师!”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从人群里挤出来,怀里抱着一沓资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林子川认出来了——苏婉,他三年前带过的学生,当时大三,现在应该读研了。
“苏婉,长这么高了。”林子川笑了笑。
“我本来就高!”苏婉把资料塞给他,“这是系里给您准备的纪念品,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咱们心理系这些年出的论文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林老师,您回来得正好,我有个事儿想跟您说。”
“什么事?”
苏婉看了看四周,把他拉到走廊拐角,“最近学校里一直在传女生失踪的事儿,您没听说?”
林子川摇头,“我刚从山里出来,信号都没有。”
“上个月到现在,已经有三个女生失联过了。”苏婉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个叫王思雨,大二的,晚上出去买奶茶就没回来,第二天下午才找到,说是在网吧通宵。第二个叫陈瑶,也是晚上出去的,说去朋友家,后来也是第二天找到的,也是网吧。第三个叫刘婷,上周四,说去后山散步,晚上十一点多才回来,手机一直关机。”
“都回来了,不算失踪吧。”
“但她们回来之后的状态不太对。”苏婉皱了下眉,“我认识刘婷,她平时特别开朗一个人,那天回来之后好几天不说话,问她去哪儿了她说忘了。而且——她脖子上有淤青。”
林子川的表情变了,“报警了吗?”
“报了,学校说这是学生个人行为,不算案件。辅导员还说让我们不要造谣,影响学校声誉。”苏婉咬着嘴唇,“林老师,我不信她们是去网吧。王思雨从来不玩游戏,陈瑶有门禁,她宿舍的人说她十点之前肯定回来。”
林子川正要说什么,一个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从楼梯口走过来,老远就伸出手,“林老师!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我是学生处的张大伟,您可能不认识我,但我可是听过您的课啊。”
林子川握了握他的手,注意到他胸口的工牌——学生处副主任。
“张老师,正好问你个事儿。”林子川笑着说,“我听说最近有几个学生晚上外出,学校这边有没有什么需要留意的情况?”
“能不能麻烦你把那几个学生的信息给我一下?我做个案例素材。”
“这个——涉及学生隐私,不太方便。”张大伟推了推眼镜,“林老师您要写案例的话,我回头让他们辅导员整理一份脱敏的材料给您。来来来,我先带您去办公室坐坐,老周刚才还念叨您呢。”
林子川点了头,跟着他走。经过办公桌的时候,他的目光扫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任务栏里,有一个绿色的图标,圆形的,中间一个白色的眼睛。他见过这个图标,是某款校园监控软件的管理端。
“张老师,您还亲自看监控?”林子川随口问道。
张大伟的手不自觉地碰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桌面壁纸是一张校园全景图。那个绿色图标在右下角安静地亮着。“嗐,学生处的事儿杂,有时候学生丢了东西要查监控,我就顺手装了一个。”
林子川没再问。
从办公楼出来,苏婉还在门口等着。
“林老师,您看出什么了?”
“他的电脑上装了学校监控系统的管理端。”林子川边走边说,“学生处的副主任亲自盯着监控,你觉得正常吗?”
苏婉摇了摇头。
“你把那三个女生失联的时间、地点,还有她们平时的活动规律,画在一张图上。越细越好。”
苏婉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趴在学校花园的石桌上就开始画。她画得很快,一边画一边说:“王思雨,9月12号晚上九点四十,去的是学校东门外的便利店,那条路要经过后山脚下的篮球场。陈瑶,9月28号晚上十点,说是去找住在校外的朋友,也要经过后山那条路。刘婷,10月10号晚上八点多,直接说去后山散步——”
她画完了,把本子转过来。三个点用红笔标了出来,都在同一条路线上——从女生宿舍到后山“情人坡”,再往东延伸到校外的城乡结合部。
“她们三个都是一个人去的?”林子川问。
“都是。而且据我所知,她们平时不会一个人走那条路。那条路晚上很黑,没有路灯,以前有过学生被抢手机的事。”
林子川盯着那张图看了十几秒,把本子还给苏婉,“你先回去,跟你室友说,这几天晚上不要单独出门。特别不要去后山。”
“林老师,您觉得这是——”
“我什么都没觉得。”林子川打断她,“但我先不回省厅了,在这边多待两天。”
苏婉点了点头,抱着本子走了。
林子川站在石桌旁边,掏出手机给李勇发了条消息:“学校这边有点情况,我推迟两天回去。”李勇秒回了一个字:“行。”
他收起手机,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天快黑了,那片山坡上长满了杂树,隐隐约约能看到半山腰有一个小亭子的轮廓。情人坡,名字挺好听的,但没有路灯,没有监控,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一个女生,晚上八点,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散步?
不合理。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婉发来的消息。林子川点开,看完之后脚步顿住了。
消息只有一行字:“林老师,我刚到宿舍,收到一条匿名短信,您看看——‘别多管闲事,否则下一个就是你。’我回拨过去,关机了。”
林子川拨过去,机械女声提示已关机。他把号码转发给王磊,附了一句话:“帮我查这个号,越快越好。”
林子川走近了才看清——就是下午站在教室门口听讲座的那个保安。四十来岁,方脸,眉毛很浓,帽檐压得低,但这次没有背手,而是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笔直。
“同志,你是这个片区的保安?”林子川问。
那人转过头来,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看不太清,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判断什么。“我是保安队长,姓马,单名一个哲字。您是今天讲座的那个老师?”
“对。这么晚了还在这儿巡逻?”
马哲把手电筒收起来,“这片宿舍区最近学生反应有陌生人晃悠,我多盯一会儿。林老师也早点回去休息,晚上校园里不太安全。”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稳,脚跟先着地,脚尖再落下,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
林子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声音,是直觉。一个保安队长,主动承认自己是保安队长;提醒别人“校园里不太安全”;站着的时候身体纹丝不动;走路的时候步幅精确得像量过。
太标准了。标准得像在演一个保安。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苏婉没有再发消息来。但那句“别多管闲事”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对方知道苏婉在找他帮忙,知道他在查这件事。消息发得这么快,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人,当时就在附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