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婉顶着两个黑眼圈敲开了林子川的房门。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还是昨晚那条短信。“林老师,我一宿没睡。我觉得不对劲的是——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号码?我没在学校公开过手机号,连导师那里留的都是工作号。只有辅导员和班长知道这个号。”
林子川接过手机翻看那条短信,又看了一眼发送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他上一条发给苏婉的消息是九点四十三分,问她到宿舍了没有。相差只有四分钟。
他拿起座机拨了李勇的电话,“李队,带上人过来,带上陈雨婷和王磊。学校这边可能不是失踪那么简单。”
电话那头李勇没废话,“多久到?”
“越快越好。我以‘疑似刑事案件’申请入校调查,你到了直接跟校保卫处对接。”
“一个半小时。”
李勇到的时候,学校刚上完第一节课。
三辆警车停在行政楼下面,李勇带下来六个人,陈雨婷拎着勘察箱,王磊背着装了无人机的大包。学生处副主任张大伟从楼里迎出来,脸上的笑容比昨天淡了几分,但语气还是客气的。
“林老师,这是?”
“张老师,我怀疑你们学校近期发生的几起学生失联事件可能涉及刑事案件,省厅刑侦总队过来做个初步调查。”林子川亮了一下证件。
张大伟的笑容僵了一瞬,“林老师,这——不至于吧?学生都回来了,人也安全,您这样大张旗鼓的,传出去对学生不好,对学校声誉也不好。要不咱们再商量商量?”
“张老师,我跟您商量不了。”林子川的语气很平,“我现在是以省厅侧写师的身份在执行公务,不是以校友的身份在提建议。请配合。”
张大伟的喉结动了一下,退后一步让开了路。
“王磊,无人机升空。陈雨婷,跟我上后山。李队,你带人调近一个月的校园监控,重点看情人坡周边区域的出入口。”林子川边走边分配任务,脚步不停。
后山的“情人坡”离女生宿舍大约七八百米,要穿过一片小树林,再上一段碎石路。白天看着其实还好,树荫浓密,空气清新,偶尔还能看见松鼠。但林子川注意到一个细节——从女生宿舍出来后,有一段大约两百米的路,一盏路灯都没有。地面上有路灯的基座,但灯杆被拆了,只剩下几个凸出地面的螺栓。
“这条路以前有灯吗?”林子川问跟在后面的苏婉。
“有,去年秋天拆的,说是要换新的,但一直没装。”苏婉说,“学生反映过好几次,学校说在走采购流程。”
林子川蹲下来看了一眼螺栓的断面——切口是旧的,锈得很均匀,至少半年以上。不是“要换新的”,是有人故意让这段路黑着。
情人坡是一片篮球场大小的林间空地,地面铺了一层松针和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空地中央有两张长椅,椅背上刻满了情侣的名字和暧昧标语,有些是刻的,有些是马克笔写的。林子川扫了一眼,目光没有停留太久,直接走向空地边缘的那片密林。
“如果有人在暗处观察,他不会站在空地中央,会藏在这个位置。”他指着东侧一棵大树的后面,“这里视野最好,能覆盖整片空地,而且背后就是下山的捷径。”
陈雨婷已经蹲下来了。她的勘察箱打开着,镊子夹着一个小号证物袋,袋子里是一枚烟头。
“红塔山。”她举起证物袋对着光看了看,“滤嘴上有咬痕,咬得很深,不是正常吸烟的力度。这个人咬烟的习惯很重,可能有焦虑或强迫倾向。”她又从落叶底下翻出几枚烟头,排成一排,“四枚,同一个牌子,氧化程度差不多,应该是同一个人在一到两周内留下的。”
“三名失踪女生抽烟吗?”林子川问苏婉。
“王思雨不抽,陈瑶抽,但她抽的是细支的女士烟,不是红塔山。刘婷也不抽。”
林子川点了下头,“烟不是她们的。有人常来这里,躲在树后面抽烟,同时在看什么东西。”
五分钟后,王磊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了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林老师,你过来看。东侧那棵老槐树,离地大约两米五的树洞里,有东西。”
林子川快步走过去。那棵槐树至少有一抱粗,树干上有一个天然的树洞,洞口被一丛野草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拨开草丛,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拇指大小的硬物。
他用两根手指小心地夹出来。
是一个微型摄像头。镜头只有圆珠笔芯那么粗,外壳涂成了深褐色,和树皮的颜色几乎一样。底部有一根细如发丝的天线,连着一个小拇指大小的电池组。陈雨婷接过去仔细看了看,“无线传输的,有效距离大概两百到三百米。接收端应该在附近某栋楼里。”
“王磊,能追踪信号吗?”
“教学楼一楼是保卫处和监控室。”苏婉在旁边补了一句。
林子川和李勇对视了一眼。
李勇掏出手机就开始打电话,“给我申请保安监控室的搜查令,马上。”电话还没打完,张大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到了后山脚底下,仰着头朝上面喊:“李队!林老师!你们这样不行啊,校园监控系统牵涉到全校的安全管理,没有校领导的书面同意,谁也不能碰——”
李勇挂了电话,看了林子川一眼。两个人的表情一模一样——烦了。
“张老师,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六条,对于可能隐藏犯罪证据的场所,公安机关可以不需要搜查证进行先行搜查。”林子川从山坡上走下来,站到张大伟面前,“您是学法律的吗?不是的话我建议您先回去查查法条。”
张大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林子川没等搜查令下来就去了教学楼。
他让王磊先上去,用仪器定位接收端的信号。王磊蹲在一楼走廊尽头的配电箱旁边,手里拿着的频谱仪屏幕上跳动着一条绿色的峰值。“找到了,信号最强的地方——就是保安监控室。”
保安监控室在教学楼一层最里面,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关得严严实实。门边上贴着一张纸:“监控重地,闲人免进。”林子川敲了三下,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里面才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门开了。
开门的人是马哲。
还是那身保安制服,帽子端端正正戴着,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他看到林子川的时候,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不惊讶,不慌张,甚至不好奇,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每天都会经过的人。
“林老师,有什么事吗?”马哲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
“保安室里有几台电脑?”
“两台。一台监控系统主机,一台日常办公用。”
“方便让我们看看监控系统的后台吗?”
马哲侧身让开了门,“可以。需要我配合什么?”
林子川走进去,保安室不大,十来平米,墙上挂着六块显示屏,分别显示着校园不同区域的画面。主机放在墙角的一张桌子上,键盘和鼠标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键盘上的灰尘不是均匀的,方向键和回车键周围的灰被蹭掉了,说明有人最近用过,但用完之后没擦。
“王磊,过来看。”
王磊坐到主机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个登录界面。他输了几行命令,回车,系统跳过了密码直接进去了。马哲站在门口看着,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改变站姿。
“近一个月的登录日志。”王磊的手指在键盘上飞,“筛选在非工作时间——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之间——登录查看情人坡区域摄像头的记录。”
搜索结果出来了。王磊的呼吸明显急促了。
“同一个账号,登录了十七次。每次登录时间都在晚上九点到凌晨一点之间,每次查看的都是情人坡那个摄像头的实时画面和回放录像。”他把屏幕转过来,“账号ID是——baoan009。关联的实名信息是——马哲,保安队长。”
林子川转过身看着马哲。
马哲站在门口,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腰背挺直,帽子端端正正。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连眼睫毛都没抖一下。
“老马,你怎么解释?”林子川问。
“你安装隐蔽摄像头,晚上盯着女学生拍,这叫没做错事?”
“我是在保护她们。”马哲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那个地方没有路灯,没有监控,经常有陌生人进出。我装摄像头是为了看有没有人欺负她们。我不看的时候,坏人就来了。”
李勇从门外冲进来,“你的人权通知书到了,不用跟他废话。马哲,你涉嫌侵犯他人隐私,现在依法对你——”
马哲的手机响了。
“李队,我能不能先去上个厕所?”他说。
李勇还没回答,马哲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那种“脚跟先着地、脚尖再落下”的步态,在这条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敲出均匀的响声。
林子川正要跟上去,苏婉的手机嗡地震了。
苏婉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外,放了一段微信语音。语音是从她室友的手机发来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在捂着嘴说话。
“苏婉,有个保安一直在楼下转悠,我不敢出去……他穿着制服,帽子压得很低,我看不清脸,但他一直在楼下,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语音到这里就断了。
苏婉拨回去,响了四声,没人接。又拨,这回直接关机了。
林子川冲出保安室,走廊里空荡荡的,马哲已经不见了。女生宿舍楼在教学楼后面,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他跑起来,风灌进领口,脑子里飞速转着——马哲刚才看手机的那个表情,那个特殊的提示音,他说的那句“我先去上个厕所”——不是上厕所,是收到了什么信号。
什么信号?
林子川边跑边掏出手机,拨了李勇的号码,电话接通的同时他已经拐过了教学楼拐角,女生宿舍楼的灰色墙体出现在视野里。
楼下的花坛边上,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人正站在那里,面朝宿舍楼的大门。帽子压得很低,站得笔直。
但不是马哲。这个人矮一些,胖一些,帽子底下露出的是圆脸,不是方脸。
“你是这个片区的保安?”林子川跑过来,喘着气问。
那人转过身来,一脸茫然,“啊?我是啊,咋了?”
“刚才有没有另一个保安来过这里?个子比我高一点,方脸,浓眉毛。”
“没有啊,我在这儿站了半小时了,就我一个人。”
林子川抬头看宿舍楼。四楼,靠边的那间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苏婉说过,她的宿舍在四楼,室友叫林小雨。
“苏婉!你室友住哪间?”他回头喊。
苏婉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指着四楼,“408,靠左边那间。”
林子川三步并两步冲上楼梯,走廊里回荡着他皮鞋敲击台阶的声音。四楼到了,408的门虚掩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钥匙,还在晃。他推门进去——
宿舍不大,四人间,床铺收拾得还算整齐。林小雨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闪着绿光。窗户开着,窗台上有一个新鲜的脚印,朝向窗外。
宿舍里没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