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照得马哲的脸泛着一层灰白的光。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面前的矿泉水没动过,烟灰缸空着,笔录纸上一个字都没有。李勇换了三套问题轮番上阵,从“摄像头是你装的吗”到“你认识林小雨吗”,从好言相劝到拍桌子瞪眼,马哲始终一个表情——眼皮耷拉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反复整理裤子的折边。
不是紧张时的下意识小动作,是认真的、仔细的、像在折一件要穿去见重要的人的衬衫。他把制服裤子的每一条褶皱都抚平了,又把上衣拉直,把领口的扣子系好,再解开,再系好。
林子川站在单面镜后面看了四十分钟。他把马哲的个人档案翻了三遍——四十五岁,初中没毕业,父母在他十九岁那年相继去世。做过工地小工、仓库搬运、小区门卫。五年前应聘到师范大学保安岗,因为“从不迟到早退”“工作认真负责”升了队长。同事评价栏里写着四个字:孤僻,尽职。没有人写别的,因为没有人了解他。
他翻到相册,只有一张照片。马哲穿着保安制服,站在校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背后是师范大学的烫金校名。他站得笔直,手背在身后,帽檐下的眼神严肃得近乎凶狠。配文只有一句话:“这是我的王国。”
林子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王国。一个保安队长管着几栋楼,他觉得那是他的王国。不是比喻,他真这么觉得。
“还有这个。”王磊点开一个收藏夹,里面全是各种钥匙的图片——老式的铜钥匙、现代的IC卡、电子门禁的遥控器。标题写着“钥匙即权力”。“他收集钥匙,林老师。我查了他保安室的储物柜,光是各种备用钥匙就有两百多把,不只是学校的,还有一些老式挂锁的、铁皮柜的、甚至不知道开什么锁的钥匙。”
“他不知道开什么锁,但他要留着。”林子川合上电脑,“因为钥匙本身对他来说就是权力的象征,不需要开锁,拥有钥匙就等于拥有了锁住的东西。”
他推门进了审讯室。
李勇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让出了位置。马哲没有抬头,依旧在整理衣角,但林子川坐下来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老马,我问你一个问题。”林子川把一包烟拆开,抽出一根放在桌上,推到马哲面前。马哲看了一眼烟,没拿。“你第一次觉得自己有权力,是什么时候?”
马哲的手又开始整理衣角了,但节奏乱了,比刚才快了一些。
林子川没有催,把烟又往前推了一寸。“是穿上这身制服的那一刻?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你敬礼?还是你第一次拿钥匙打开一扇别人打不开的门?”
马哲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嘴唇翕动了几次,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最后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了出来,沙哑、含混,像铁锈在摩擦。
“他们平时看都不看我。”
林子川没接话。
“我在这个学校上班五年了。”马哲的声音渐渐稳了,但语速很慢,像是在从很深的地方打水,“那些学生,那些老师,从我面前走过去,眼睛从我身上穿过去,好像我是透明的。我给他们开门、指路、搬东西,他们说‘谢谢师傅’,但看都不看我一眼。”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我在保安室调监控,看到了宿舍楼走廊的画面。那些在校园里昂着头走过去的学生,在走廊里什么样都有——穿着睡衣跑出来接水,蹲在门口哭,跟男朋友打电话吵架。她们不知道有人在看她们。”马哲的嘴角动了一下,“她们不知道,但我能看到。”
“所以你装了摄像头。”
“不是装了,是补了。”马哲抬起头,眼神突然亮了一下,“那栋楼本来就该是我的管辖范围,但有些地方监控拍不到,这是安保漏洞。我是在弥补漏洞,是在保护她们。”
“你保护她们的方式,是拍下她们换衣服、洗澡的画面?”
林子川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但他的表情没有变。“你威胁她们,用那些视频。”
“林小雨呢?你把她怎么了?”
“我不知道。”
马哲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马哲能听见。“你觉得自己是王国的国王,对吗?你穿着这身制服,手里拿着两百多把钥匙,你觉得你是这里最有权力的人。但你知道那些学生背后叫你什么吗?”
马哲转过头看着他。
“‘看门狗’。”林子川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国王,你连他们养的猫都不如。猫还有人抱,你呢?你碰过任何一个人吗?除了你在摄像头里偷看她们的时候。”
马哲的脸终于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戳穿了最后一块遮羞布之后,露出来的、赤裸裸的、毫无保护的空洞。他的嘴唇在抖,但说不出话。他的手不再整理衣角了,而是死死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你说那三个失踪的女生是你‘管教’的。”林子川直起身,“她们在哪?”
马哲的嘴动了几下,最后吐出一个地址。
李勇立刻站起来,拿着对讲机出去了。林子川没动,他坐回椅子上,看着马哲。马哲低下了头,这一次他没有再整理衣服,他的肩膀塌下去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林子川忽然想起马哲档案上那个评价——“孤僻,尽职”。孤僻是因为没有人愿意靠近他,尽职是因为这是他唯一能证明自己有价值的方式。一个从来没有被人好好看过的人,终于发现了摄像头。在镜头后面,他可以看见所有人,而没有人看得见他。那不是权力,那是一种比孤独更深的病。
四十分钟后,李勇的电话打了过来。三人都找到了,躲在城东一家小旅馆里。王思雨、陈瑶、刘婷,一个不少。但刘婷的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哭,说有人把她的照片发到了网上。王思雨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陈瑶怀孕了,两个月。
林子川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审讯室里的马哲。他已经不说话了,又回到了那种整理衣角的状态,一条一条褶子抚平,一遍一遍重复。
陈雨婷从门外进来,递给林子川一杯咖啡,“找到了就好。你在想什么?”
林子川喝着咖啡,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马哲。“他以为钥匙能打开别人的锁。但他不知道,自己一直住在牢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