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哲案的材料堆了半个桌子,林子川翻到第三遍的时候,王磊推门进来了。
“林老师,你让我查的那个论坛,我找到了。”王磊的脸色不太好看,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上是论坛的截图。界面很简陋,黑底白字,左上角有一个图标——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是空白的圆。林子川把口袋里的“观测者”硬币掏出来并排放在一起,瞳孔的形状、眼睑的弧度,一模一样。
“是同一批人。”林子川的声音很轻。
“不止。”王磊划了一下屏幕,“马哲的手机浏览记录里,两个月内访问过这个论坛十七次。刘强的手机里也有,八次。他们没有账号,只能看不能发帖,但论坛的公开板块里有一个帖子——”他又划了一下,帖子的标题是一串乱码,点开后只有一句话:“你看见的越多,他们看见的也越多。”
林子川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能追踪服务器吗?”
王磊已经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我试过了,这个论坛的服务器在境外,用了多层跳板和洋葱路由。我用了一个追踪脚本,想反向抓包——”他的手指突然停了,电脑屏幕闪了一下,黑了。
“操。”王磊骂了一声。
“别找了,我们一直在看你。”
“对。”王磊的声音有点干,“对方技术很强,至少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强。这不是普通黑客,是职业的。”
“能不能查到入侵路径?”
“模仿者已经到位,准备第二阶段。”
音频结束了。林子川让王磊又放了两遍。那个声音很平,没有口音,像在念一条工作指令。
“能识别身份吗?”
“我跑了一遍声纹库,匹配不到。但——”王磊犹豫了一下,“这个语调和语速,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好像在哪儿听过,但想不起来。”
王磊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
第二天上午,省厅来人了。
林子川正在侧写室整理三年前“心碎者案”的旧材料,门没敲就开了。进来的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督察制服,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审视前的预备动作。
秦刚。省厅督查室副主任,四十五岁,和林子川差不多同时期进的省厅,但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三年前“心碎者案”失败后,秦刚是第一个在会议上公开质疑林子川侧写方法的人。原话林子川到现在都记得——“仅凭几个绳结就画出嫌犯画像,这不是科学,是玄学。”
“林大专家,好久不见。”秦刚拉开椅子坐下,把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马哲的案子结了,程序上我要来做个例行检查。你没什么意见吧?”
林子川把旧材料合上,“请便。”
秦刚翻了翻文件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十几秒。翻到最后,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林子川。“案子办得不错,证据链完整,程序合规。但你最近几天好像还在查别的东西?”
林子川没说话。
“听说你在查什么论坛?”秦刚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敲,“一枚硬币?一个加密论坛?就凭这些,你就想重启三年前的旧案?”
李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听到这话推门进来。“秦主任,林老师的工作一直是在省厅的授权范围内进行的,没有越界。”
“我没有说他越界。”秦刚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好够显示善意,但眼睛没动。“我就是提醒一下,办案要讲证据,不能因为个人情结就占用公共资源。林大专家,你是不是太想证明自己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林子川最不想被人碰的地方。三年前他在闪光灯下离开的时候,确实想过“总有一天要证明自己”。但那枚硬币、那个论坛、那些被“观测者”标记过的案子,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秦刚接过申请,看都没看就放在桌上。“无新证据,不能重启。规定你是知道的。”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林老师,我建议你把精力放在眼下的案子上,别老惦记着过去的事。人总要往前看,对吧?”
他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李勇把门关上了,骂了一句。“他妈的,他算什么东西。”
林子川没接话,他把那份申请拿回来,撕了,扔进碎纸机。
下午,王磊悄悄溜进了侧写室,把门反锁了。
“林老师,秦刚来之前,我截获的那段音频还有一件事没说完。”他压低声音,“我分析了音频里的背景噪音,除了那个人的说话声,还有两种声音——一个是键盘敲击声,但是机械键盘,青轴的,声音很脆。还有一个是翻书的声音,纸张很厚,像是什么手册或者档案。”
“能定位环境吗?”
“不能。但我把那段音频和论坛的访问记录做了时间比对。”王磊调出一张表格,“马哲最后一次访问论坛是在他被抓前两小时,和我们截获音频的时间相差不到十分钟。也就是说,马哲进审讯室之前,有人通过论坛在对他说什么。”
“或者在对所有‘观测者’说什么。”林子川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写下了一行字:“模仿者已经到位,准备第二阶段。”
“模仿者——模仿的是谁?”王磊问。
林子川没有回答。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沓旧档案,是三年前“心碎者案”的全部公开材料。周建平已经落网了,但他在审讯中说过一句话——“我只是其中一个。”当时林子川以为他在吹嘘,现在想想,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苏婉。”林子川拨了电话,“你在学校吗?”
“在的,林老师。您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点东西。三年前‘心碎者案’的媒体报道,所有的新闻照片,能找多少找多少,发到我邮箱。”
“好,我现在就做。”
两个小时后,苏婉发来了一个压缩包,里面是两百多张新闻照片。林子川和王磊一张一张翻,大部分是记者会上的照片、受害者家属的照片、警方封锁现场的照片。翻到第七十张左右的时候,王磊的手指停了一下。
“林老师,你看这张。”
照片拍摄于第三名受害者的发现现场,画面中央是警戒线和救护车,远处是围观的人群。在人群的边缘,一个模糊的身影被镜头带到了画面的右下角。那个人戴着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双肩包。脸看不清,但姿态很清楚——他站在人群里,双脚呈四十五度外八,重心在左脚,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站姿有什么说法吗?”林子川问。
苏婉正好打来电话,声音有点兴奋,“林老师,我查了!双脚四十五度外八、重心在左脚、身体微微前倾——这是长期写作的人的习惯站姿,为了缓解腰椎压力。很多作家、编辑、记者都有这个习惯。而且照片放大之后,您看他背的双肩包上,有一个小小的徽章,我让王磊帮忙做了图像增强——”
林子川放大照片,双肩包右下角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图案,模糊但隐约能看出轮廓:一支钢笔,笔尖朝下,穿过一颗心脏。
“这是什么?”王磊凑过来看。
“我查过了。”苏婉说,“这是一个网络作家论坛的纪念徽章,那个论坛叫‘笔尖江湖’,已经关停好几年了。但在它活跃的时候,很多网络作家都会定制这种徽章别在包上。”
林子川把照片钉在了白板上,退后两步看着。“一个网络作家,三年前出现在心碎者案的现场,站姿和徽章都指向他是长期伏案写作的人。他不是普通的围观群众。”
“你是说——”王磊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是说,三年前有人在看。不是在现场看,是在系统里看。周建平是被推出来的卒子,赵大海也是,马哲也是。他们只是棋盘上的一个片段,真正的棋手一直坐在对面,我们连他的脸都没看到过。”
林子川的手机震了,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他点开,只有一段话:“你查得越深,离真相越远。但你已经停不下来了,对吗?——观测者。”
他把手机递给王磊。王磊看了一眼,脸色发白,“他怎么能知道你的私人号码?”
林子川没回答。他盯着白板上那张模糊的照片,那个人在人群的边缘,远远地看着警戒线后面的世界。三年前他站在那里,三年后他还在那里。只是换了一个位置,换了一副面具。
他拿起笔,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第二阶段,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