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江湖论坛,五年前限量发放了五十枚金牌作者徽章,给年度积分前十名的作者。我找到了当年的一份获奖名单截图。”他指着名单第三行,“刘峰,笔名‘暗夜审判’,悬疑犯罪类作者,当年排名第七。”
林子川接过名单往下看。刘峰的作品列表很长,从八年前开始,每年至少两部长篇小说,题材清一色的犯罪悬疑。《血色绳结》《最后的礼物》《看不见的审判》——名字起得都挺唬人,但真正让王磊坐不住的不是这些。
“你看他三年前开始连载的那部。”王磊翻到下一页,是一本小说的封面,黑底红字,书名只有三个字——《心碎者》。
林子川的手指顿了一下。三年前,心碎者案,这个名字不是警方对外公布的,是媒体起的。但刘峰的小说在案发两个月前就开始连载了,第一章的内容写的是一个杀手用特殊绳结勒死受害者,把尸体摆成特定姿势。绳结的打法、尸体的角度、甚至抛尸地点的选择逻辑,和真实案件的吻合度高达百分之八十。
“他提前两个月就开始写了。”林子川的声音很平,“要么他是凶手,要么他是凶手的同谋,要么——”
“要么他是在配合凶手制造舆论。”王磊接了一句。
林子川往下翻,翻到小说评论区。有一条读者留言被顶到了最上面,发布时间是心碎者案第一次被媒体报道的那天晚上。留言写的是:“作者大大,你这本书的情节和新闻里那个案子好像啊!你是不是有内幕消息?”刘峰在那条留言下面回复了,只有一句话:“因为我就在现场。”
“他这句话可以解释为‘我在创作现场’或者‘我亲历了案件现场’。”王磊说,“但结合时间线,我觉得他说的就是字面意思。”
林子川把那份资料合上。“他现在还写吗?”
“写。而且很火,去年刚签了一个大平台的买断合同,专职写作。明天下午他在市新华书店有个新书签售会,宣传他刚出的推理小说《旁观者》。”王磊顿了一下,“书名也挺有意思的,对吧?”
签售会在新华书店三楼的多功能厅,下午两点开始,一点半的时候已经排了四五十人。林子川换了件深灰色的休闲外套,没穿正装,戴了副平光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老师或者文艺中年。苏婉非要跟着来,说是“学习观摩”,林子川想着多一双眼睛也好,就让她扮成了助手。
刘峰比林子川想象的要普通。
四十二岁,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的休闲西装。头发不长不短,没戴眼镜,嘴唇上方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他坐在签售台后面,和每一个上前的读者握手、签名、微笑、寒暄,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艺人。
林子川看到了。那是一个绳结的简笔画。双环八字结。
轮到林子川的时候,他把书递过去,刘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林子川知道刘峰已经认出他不是普通读者了——不是因为林子川暴露了什么,而是刘峰的眼睛在扫过他的时候,瞳孔有一个极快的收缩,像相机镜头在自动对焦。那不是看读者的眼神,是看同类的眼神。
“签给谁?”刘峰微笑着问。
“林。双木林。”林子川说,“我是做犯罪心理学研究的,对您的小说很感兴趣。”
“利他型杀人犯的心理动机。赵大海那种。”
刘峰的眼神亮了一下,那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兴趣。“赵大海的案子我看过报道,很有深度。一个保险业务员,觉得自己是在‘送行’,帮孤独的老人解脱。你觉得他是疯子还是圣徒?”
林子川把书拿在手里,没有急着走。“你觉得呢?”
“我觉得——”刘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真正的杀手不是变态,是艺术家。他们只是用另一种方式表达。赵大海不是在杀人,他是在完成一幅作品,只是他的颜料不够好。”
苏婉在旁边听得后背发凉,但她忍住了没动。
“那你觉得,”林子川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心碎者案的那个凶手,他是艺术家吗?”
刘峰的笑容微妙地变了一点。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睛里的光收了回去,换成了一种更谨慎的、带有审视意味的平静。“林老师,你这是把我当嫌疑人了?”
“没有。我只是好奇,一个能把杀人写得这么真实的作家,他的灵感是从哪来的。”
“观察生活。”刘峰笑着说,“我是个很会观察的人。”
签售会结束后,林子川在车里等了十分钟,王磊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林老师,你猜对了,这个人绝对有问题。”王磊那边键盘声噼里啪啦的,“你让我查他最近一周的行踪,我用天网和手机信令交叉比对了一下,发现他每天晚上都不在家。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之间,他的车频繁出入城郊的一个地方——三环外,废弃的华强化工厂。那个位置你猜离什么近?”
林子川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离三年前心碎者案第一个抛尸点,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
“对!而且这个化工厂已经废弃六年了,平时根本没人去。他去那儿干什么?采风?写生?大晚上的?”
“把坐标发给我。”
“你要去?一个人?”
“你先发。”林子川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苏婉。“我先送你回学校。”
“林老师,我不回去。”苏婉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我知道你要去那个化工厂,我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万一出事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林子川看了她两秒,没再坚持。
天黑之后,林子川把车停在化工厂围墙外面两百米的路边。厂区比想象的大,占地至少几十亩,厂房、仓库、办公楼、冷却塔,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小城市。围墙上爬满了枯藤,铁门锁着,但锁链是新的,还上了油。
林子川和苏婉从围墙东侧的一个缺口翻了进去。夜风吹过废弃的厂房,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哭。苏婉紧跟在林子川后面,手里攥着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
化工厂的核心区域是一片巨大的钢结构厂房,屋顶的铁皮被风吹掉了一半,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林子川打着手电,沿着厂房的内墙慢慢走,地面上全是厚厚的灰尘和碎裂的玻璃碴。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地上的灰尘不完全是均匀的,有一条线格外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过去过。
他沿着那条线走了大约五十米,在一个角落的铁皮柜前面停了下来。铁皮柜的门虚掩着,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戴上手套拉开了门。
里面什么都没有。但他注意到地面的泥土不对劲——有一块大约一米见方的区域,泥土的颜色比周围深,表面没有那层厚厚的灰。是最近翻动过的。
林子川蹲下来,从腰包里掏出一把折叠铲,开始挖。挖了大约二十公分深,铲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咔”的一声,不是石头,是更软的东西。他放慢了速度,用手拨开泥土,露出来的东西在手电光下泛着肉色的光。
一只人手。
苏婉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叫出声。
林子川继续清理泥土,把整只“手”挖了出来。不是真的人手,是硅胶做的,仿真度极高,皮肤上的纹理、指甲的形状、甚至关节处的褶皱都做得惟妙惟肖。但最让他后背发凉的不是这只手本身——而是系在中指上的那个绳结。
双环八字结。绳尾留出七厘米,末端打了一个防脱的小单结。
和心碎者案每一个受害者脖子上系的一模一样。
他眯着眼,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厂房门口,手里举着一盏大功率的搜索灯,灯光从那人的身后射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圈。
刘峰站在那里,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衣角在风里轻轻摆动。他的脸上带着微笑,和下午签售会上一模一样的微笑,但放在这个废弃工厂的黑暗里,那个笑容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林警官,我就知道你会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着,像教堂里的布道。“我的新作品,还需要一个见证者。”
刘峰的微笑僵了零点几秒。
“林警官,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他把搜索灯放在地上,灯光斜着向上,把整片厂房照得像一个舞台,“但我比你想象的要聪明更多。你想知道三年前心碎者案的真相吗?你想知道赵大海为什么会在公园长椅上捡到那张纸条吗?你想知道马哲为什么会对你说‘有人比我更会藏’吗?”
他张开双臂,像一个站在舞台中央接受欢呼的演员。
“答案就在这里。在你面前。但你能不能带走,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