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里的灯光从一盏变成了十几盏。刘峰不知道按了哪个开关，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惨白的光把整个车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林子川这才看清了这个“工作室”的全貌。
车间被改造成了一个排练厅。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各种道具——假人模型、不同粗细的麻绳、瓶瓶罐罐的红色液体、几套不同尺码的衣服，甚至还有假发和面具。最中央的位置是一个等比缩小的场景模型，房屋、窗户、尸体、绳结，比例精确，细节完整。林子川认得这个场景——三年前心碎者案的第二名受害者，被发现时正是一模一样的姿势。
“你研究了三年。”林子川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三年零两个月。”刘峰纠正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像一个导游在带客人参观自己的私人博物馆，“我买了所有能找到的卷宗，看了所有媒体的报道，在网上搜了上千张现场照片。但卷宗里有很多细节是没公开的，比如那个绳结的具体打法。为了搞清楚这个，我花了整整八个月。”
“你怎么搞清楚的？”
刘峰转过身看着他，笑了笑。“你觉得呢？”
林子川没有接话。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已经按下了手机的通话键。通话对象是李勇，不是拨号，是快捷指令——三次按音量键自动呼叫紧急联系人。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表示已经接通了。
“你觉得自己是在复刻心碎者案？”林子川一边说一边缓步往车间门口的方向移动，把刘峰的注意力引向自己的脸，而不是口袋里的手，“你觉得周建平做得不够好？”
“所以你打算杀人。”
他指了指天花板的某个方向。林子川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车间顶部的钢梁上，固定着至少六个摄像头，角度各不相同，覆盖了整片区域。其中两个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在闪烁。
“今晚的一切，都在直播。”刘峰掏出手机，屏幕朝林子川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直播平台的界面，直播间标题写着：“与犯罪心理学家的真实对话——谁是真正的审判者？”在线人数的数字在跳动，已经突破了十万。弹幕像瀑布一样往下滚：
“卧槽这人是真凶？”“牛逼，敢跟警察对峙！”“那个穿灰衣服的是警察吗？好帅啊。”“这不会是在演戏吧？剧本？”“太刺激了！他真的不怕被抓？”
林子川看了一眼直播间左上角的平台logo——不是主流的几家大平台，是一个小众的、以猎奇内容为主的直播网站。这种网站服务器通常设在境外，审核形同虚设，流量再大也不会有人管的。
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兴奋。
“但现在，所有人都看着我。十万人，包括你，林警官。你不是在调查我，你是在观看我。这就够了。”
林子川盯着他的眼睛，没有后退。“所以你做这些，就是为了有人看你？”
“每个人活着都在求关注。”刘峰的语速变快了，“你也是。你三年前失败了一次，为什么还要回来？因为你觉得全世界都在看着你跌倒，你想证明给他们看——你不只是个失败的侧写师。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林子川沉默了两秒。窗外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至少有四五辆车。红色的光在厂房的窗户上闪烁，像心脏在跳。
“我的律师会联系您的。上面有他的电话。”
林子川接过纸，没有打开。“你以为这样就能脱身？”
“不。”刘峰微笑着，那个笑容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我只是在按照程序办事。你们警方不是最讲究程序吗？我没有杀人，没有伤人，甚至连威胁都没有。我今天晚上只是在自己的私人场所和朋友聊天，顺便开了个直播。这犯法吗？”
林子川没有说话。
“所以你看，我主动配合。”刘峰把手伸出来，手掌朝上，手腕并拢，“你可以带我去问话，二十四小时后你得放我走。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十万人记住。”
“带走。”李勇说。
两个刑警上前给刘峰戴上手铐。刘峰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加快脚步，他就那样不疾不徐地走向门口，经过李勇身边的时候还点了点头，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侧了半边脸。
“林警官，这只是序幕。”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下一个现场，会更精彩。我会提前三天告诉你时间和地点，你可以来阻止我，也可以来看我表演。随便你选。”
他走了。被押上警车的时候，他朝摄像头挥了挥手——不是对着警车里的，是对着远处厂房顶上那些还在闪烁的红灯。直播还在继续。
林子川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警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李勇走过来递了根烟，他接了，没点。
“看了他的直播没有？”林子川问。
“王磊在看。”李勇把打火机递过来，“在线人数最高的时候十五万。现在已经有人把录播传到别的平台了，标题是‘作家VS侧写师，谁才是真正的罪犯’。”
“秦刚知道了？”
“知道了。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李勇看了他一眼，“你做好心理准备。”
秦刚比预想的来得快。
凌晨一点，省厅督查室的车直接开到了化工厂门口。秦刚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扣子系得严严实实，脸上的表情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林子川。”他没有叫“林老师”，也没有叫“林同志”，是直呼其名，“你告诉我，今晚是怎么回事？”
林子川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发现刘峰的徽章线索，到签售会的接触，再到今晚化工厂的探查和直播。他没有省略任何细节，包括刘峰说的每一句话。
“你提前知道这个人有问题，为什么不报告？为什么不申请搜查令？为什么一个人带着一个研究生就敢进入危险区域？”他的声音在夜风里被吹散了一些，但愤怒的浓度一点没减，“现在好了，全网上千万人看到了一个‘警方无能’的直播。你知道明天记者会怎么问吗？你知道领导会怎么想吗？”
“我知道。”林子川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不去，他今晚不会罢休。他可能会换一个地方，换一种方式，伤害真正的人而不是假人。”
“那他今晚伤害的可不是假人！他伤害的是警方的公信力！”
林子川抬起头看着秦刚。“你三年前阻止我追查心碎者案，让我停下手头所有的工作，说‘没有证据就不要扩大化’。结果呢？周建平又杀了一个人。赵大海又杀了三个。马哲拍了两年。现在这个人站在我面前直播，说你，说我们，都只是观众。”
秦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脸色白一阵红一阵。
“你现在还想阻止我吗？”林子川问。
秦刚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上车的时候摔了一下车门，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李勇从后面走过来，拍了一下林子川的肩膀。“别理他，我们查我们的。王磊那边在追直播平台的服务器，还有刘峰的通讯记录。”
林子川点了点头，但他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那个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十五万，不是一个小数字。直播平台的服务器在境外，但技术支持需要人。刘峰一个人搞不定那些摄像头的无线传输、直播推流、弹幕系统——至少需要两个人，一个懂硬件，一个懂网络。
他不是一个人。
林子川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快亮了。他把刘峰的档案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是正面照。照片里的刘峰和今晚的样子差不多，只是头发长了一些，穿着一件高领毛衣，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项链。林子川拿起放大镜凑近了看——项链的吊坠是一枚圆形的金属片，大小和一元硬币差不多。
他把口袋里的那枚“观测者”硬币掏出来并排放着。形状、大小、色泽，一模一样。
林子川拨通了王磊的电话，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查刘峰的所有社交关系。重点查近一年新增的联系人，特别是那些懂网络技术、懂直播推流的人。还有，查他那条项链的来源。”
王磊那边沉默了两秒，“林老师，你是不是觉得——”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林子川挂了电话，把两枚硬币一起收进了抽屉里。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某栋高楼的顶层。
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今晚直播的录播。画面定格在刘峰被押上警车的那一刻，他转头朝镜头挥手，笑得很灿烂。
屏幕前的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嘴角慢慢上扬。
“表演不错。”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可惜观众太少了。十五万人，不够。”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没有解锁，屏幕上的壁纸是一枚硬币的图案——眼睛，瞳孔是空白的。
“准备第二阶段。”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让他见识真正的艺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