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事件发酵的第三天,省厅的督察组正式进驻了刑侦总队。
组长严峻是个五十七岁的老警察,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在省厅干了三十四年,什么案子都见过,什么人也都见过。他找林子川谈话的时候,态度比林子川预想的要好得多——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没有秦刚那种阴阳怪气的腔调,就是很直很平地说事。
林子川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严组长,我现在的状态没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严峻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么平,“你自己想想,你多久没好好睡一觉了?你上一次休假是什么时候?你上一次跟家人吃顿饭是什么时候?”
林子川没有回答。
“这是为了保护你。”严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万一哪天你在审讯中情绪崩溃,或者在现场做出什么过激行为,后果谁来担?你自己担不起,我们也担不起。听我一句劝,配合一把,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林子川沉默了很久。他想到那些还没理清的线索,想到“观测者”那条短信,想到王磊说的那个“准备新剧本”的消息。如果他停下来了,那些人在暗处,他们不会停。
但他也清楚,硬顶着不配合只会让局面更糟。
“我可以接受评估。”林子川抬起头,“但我有一个要求。评估期间,我以‘顾问’身份参与案件讨论,不接触一线。这不过分吧?”
严峻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欣赏,也可能是担心。“行,我帮你争取。”
秦刚没在督察组,但林子川知道他在。
心理评估的专家是省厅指定的,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教授,姓孟,据说是省内司法心理学领域的权威。林子川以前听过她的课,印象中是个温和但有原则的人。评估安排了三天,每天两小时的访谈,外加一堆测试量表。
第一天谈话,孟教授问了很多常规问题——睡眠质量、食欲、情绪波动、人际关系。林子川一一回答,没有隐瞒,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第二天,孟教授开始问三年前的事。“你能说说‘心碎者案’最后一个受害者吗?那个叫宋媛的女人。”
林子川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宋媛。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那个他晚了十二个小时的受害者,那个他没能救下的女人。
“她的死亡时间比我预测的早了十四个小时。我的侧写报告预测嫌犯会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动手,实际上他提前到了前一天的中午。我忽略了变量——那天是周五,嫌犯的工作时间有变动。如果我再问一句他的排班表——”林子川停了一下,“她就还活着。”
孟教授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安慰他。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第三天下午,所有的测试和访谈都结束了。孟教授把报告递给严峻的时候,林子川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很专业,看不出喜怒。但林子川注意到她签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报告的内容他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但李勇看到了。
“轻度职业倦怠,创伤后应激倾向,建议脱离一线工作一个月。”李勇念完这几个词,把报告摔在桌上,“她凭什么?你哪儿有创伤后应激了?你吃饭香睡觉香,破案比谁都利索——”
“李队。”林子川打断他,“她是专业的,她有自己的判断依据。”
“我不管她什么依据,秦刚在背后搞鬼你看不出来吗?”
林子川当然看得出来。这个评估报告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巧得像一把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锁。秦刚不需要证明他有问题,只需要让“他有问题”这个可能性存在就够了。在一套成熟的官僚体系里,怀疑往往比证据更有力量。
严峻拿着报告走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前几天凝重了一些。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小林,我跟老周也商量过了。从今天开始,你暂时停职观察,侧写小组先由李勇直辖。你手上的工作,该移交的移交一下。”
林子川点点头,没有争辩。
“一个月。”严峻的语气里有一种近乎抱歉的柔和,“就当休息。你这些年太拼了,身体和脑子都需要喘口气。”
李勇张嘴想说什么,林子川看了他一眼,他咽了回去。
林子川收拾东西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得像太平间。
王磊坐在他的工位上,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落下去。陈雨婷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一口没喝。
“别这么看着我。”林子川把一个文件夹塞进纸箱,“我又不是被开除了,就是休个假。一个月后回来,你们别把案子办完了,给我留点。”
王磊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没说话,把脸转向了屏幕,手指开始敲键盘,敲得比平时响。
陈雨婷走过来,把凉咖啡放在桌上,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林子川手里。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和王磊不信那个报告。你保重。”
林子川接过信封,没打开,放进外套内兜里。他抱起纸箱,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苏婉那边,李队你盯一下。她一个人在学校,上次的事还没完全过去,别让她落单。”
“知道了。”李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瓮瓮的。
林子川出了门,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得人发晕。他没坐电梯,走楼梯下去的。楼梯间空荡荡的,脚步声在水泥墙壁之间来回弹,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出了警局大门,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白手套,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平安符。
“城东,师大附近。”林子川把纸箱放在后座上,靠进座椅里,闭了闭眼。车子发动,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警局的灰色大楼在倒车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个路口后面。
车子开了大约十分钟,经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司机突然开口了。
“林警官。”
林子川的后背瞬间绷紧了。他没有告诉司机自己姓什么。
“有人让我转交一样东西。”司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菜单,但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白了。他右手离开方向盘,从驾驶座旁边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头也没回地往后递过来。
林子川没有立刻接。他看了一眼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封口处贴着一张透明胶带。他接过来,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他自己拍的。从角度上看,是长焦镜头拍的,画面是他今天早上走出警局大门的那一刻,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拍摄距离大约五十到八十米,从对面的一栋楼拍的。
照片的背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字:“下一个舞台,你来主演。”
林子川猛地抬头。“师傅,谁给你的这个信封?”
司机没有回答。车已经停了——不是停在路边,是停在了一个十字路口的正中间。前后的车在按喇叭,但司机置若罔闻,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林子川推开车门追出去,但司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人行道上的人群里。他站在马路中间,手里捏着那张照片,四周的车流从身边擦过,喇叭声此起彼伏。
他低头又看了那行字一眼。笔迹和之前收到的短信不同,不是打印体,是手写的。字迹很稳,笔画没有抖动,写这行字的人手不抖,心也不慌。
林子川拿起手机拨了王磊的电话。
“王磊,帮我查一个车牌。”他把车牌号报了过去,“这台出租车刚才送我的,司机有问题。还有,调我警局门口今天上午的监控,对面那栋楼,看看谁在拍我。”
王磊那边顿了一下,“林老师,你不是停职了吗?你现在还在——”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林子川挂了电话,从后座把纸箱搬回副驾驶,自己坐进了驾驶座。他发动了车,没有回警局,也没有去师大。他掉了个头,往城东开。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SUV一直保持着两百米的距离。
他没甩掉它,也没打算甩。
如果他们要看他主演的下一场戏,那他就演。但剧本,得他自己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