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职第一周,林子川的公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拼图板。
客厅的墙上贴满了照片、地图、时间线,用红色和黑色的马克笔画满了箭头和问号。窗帘整天拉着,灯很少开,唯一的光源是那台二十四小时不关机的电脑屏幕和贴在墙上的那些白纸反射的微光。外卖盒堆在茶几上,没来得及扔,有几盒已经长了毛。林子川不记得自己哪天吃过饭,也不记得哪天没吃过。
王磊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发来一个加密压缩包,里面有他白天从各个数据库里扒出来的资料。林子川解压、打印、贴墙、连线、推翻、重来。这个循环重复了七次,墙上的信息量翻了三倍,但拼图的中心还是一片空白。
周建平:工地事故,被工头推卸责任,第一次产生“纠正不完美”的执念。
赵大海:母亲病死家中,无人发现。
马哲:被所有人忽视,第一次穿上保安制服拿到钥匙时感到“被看见”。
刘峰:小说连续扑街,编辑说“没人想看你的东西”。
林子川退后两步看着这四行字,手里的马克笔在指间转了几圈。他们不是天生的杀人狂,他们是被生活打碎之后,有人帮他们选了一种最恶毒的碎片重组方式。那个帮他们的人,或者说那个组织,不在乎他们杀的是谁,只在乎他们杀得好不好看、够不够轰动。
“观测者”不是凶手,他们是凶手的星探。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磊的消息:“林老师,陈雨婷说她二十分钟后到你楼下,给你送东西。注意安全,别开门开太早,先看猫眼。”
林子川没回。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路灯亮着,街对面停着一辆白色的高尔夫,车里有个人影在低头看手机。是陈雨婷的车,他认得。再往远处看,街角的便利店门口有一辆黑色的SUV,窗户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那辆车昨天就停在那里。
他没动窗帘,回到电脑前继续看资料。
门铃响的时候他先看了猫眼。陈雨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开了门,侧身让她进来,门立刻关上,反锁了两道。
“你这儿什么味儿啊?”陈雨婷皱了皱鼻子,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抬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是不是有外卖烂了?”
“可能吧。”林子川没管那些外卖盒,直接拿起了档案袋,“什么东西?”
“三年前心碎者案最后一名受害者的完整尸检报告。”陈雨婷的声音压低了,“我从档案室借出来的,明天早上得还回去。你注意看死者的指甲。”
林子川抽出报告,翻到指甲检验那一页。上面写着:指甲缝内容物主要为灰尘、纤维、皮屑,未检出异常。但在备注栏里,有一个手写的补充——字迹很小,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右手指甲缝内检出微量荧光物质,经光谱分析为稀土掺杂铝酸盐类长效余辉荧光粉,常用于舞台灯光滤镜或特效涂料。”
林子川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这不是普通灰尘。”陈雨婷指了指报告,“这种荧光粉不是日常生活能接触到的,它主要用于专业舞台设备——那种老式的紫外线灯管、荧光幕布、还有舞台特效用的夜光涂料。普通人的指甲缝里不可能有这种东西。”
“除非她在死前不久,接触过舞台设备。”
“或者她死的地方,有过这些东西。”
林子川把那行字用手机拍了下来。三年前心碎者案的受害者,指甲缝里有舞台用的荧光粉。剧院。“导演”的直播选在废弃剧院。这不是巧合,是一种重复——凶手在重复自己的“舞台”主题。
他拨了王磊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林老师,这范围太大了。光灯光师就几百号人,更别说——”
“先调。能筛多少筛多少。”
挂了电话,林子川看了一眼陈雨婷。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不是同情,是那种看到一个人在做一件他认为对的事的时候,想要帮忙但不知道怎么帮的焦灼。
“你别一个人扛着。”陈雨婷说,“王磊那边我能帮上忙,数据库的东西我虽然不如他,但法医物证这块我熟。你有什么需要化验的,别走省厅的流程,我偷偷帮你做。”
林子川点了点头,“谢谢。”
陈雨婷笑了一下,“别谢我,我还等着你回来继续当我的领导呢。秦刚那个人,我跟他在一个会议室待十分钟就受不了。你不在,李队一个人顶不住那个压力。”
她走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
凌晨两点,林子川的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王磊,是苏婉。
“林老师,您没睡吧?”苏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我在学校图书馆的旧报刊室,找到了一份二十年前的本地晚报。您听我说——二十年前,市话剧团发生过一场火灾,烧了道具仓库,一名灯光师在火灾中丧生。报纸上说是意外,但我翻了当天的值班表照片——那名灯光师那天根本不在岗。”
林子川坐直了身体,“值班表照片?你拍了吗?”
“拍了,我发您。”
照片发过来了,是那种老式的排班表,手写的复印版,有点模糊但能看清。日期是二十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灯光师的岗位那一栏,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一个叫“张建国”,一个叫“周海涛”。张建国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代表当天值班。周海涛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叉,代表休息。
报纸上说的死者是周海涛。
一个休息日来上班的灯光师,在火灾中死了。要么是他主动换班了,要么是值班表被人改过。
“还有。”苏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语音有些颤抖,“火灾现场的新闻照片里,拍到了一个人。我记得您上次说的那个戴棒球帽的人,您看看这张照片的角落。”
林子川放大照片。火灾发生在晚上,现场救火的人群围了很多,消防车的水枪在画面中央,人群在两侧。照片的右下角,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从道具仓库的后门走出来,步伐很快,低着头,戴着——不是棒球帽,是当时消防员戴的那种头盔。但他穿的又不是消防服,是一件深色的长大衣。
那个人的身形——肩宽、身高、站姿的重心偏左——和三年前心碎者案现场围观人群里那个戴棒球帽的人,高度吻合。
林子川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看了很久。二十年了。一个人的身形可能会变,但重心偏左的站姿不会变——那是习惯,是肌肉记忆,除非断了一条腿,否则不会改。
“他没死。”林子川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苏婉在电话那头没听清,“林老师?”
“我说,那个灯光师没死。”林子川站起来,走回到墙边,把那两张照片并排钉在白板上,“他伪造了自己的死亡,换了身份,一直在这个城市里活着。三年前心碎者案的现场,他出现了。导演的直播,他用的是他知道的舞台。他不是在模仿别人,他是在重复自己。”
他盯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身影,那个人二十年从火灾现场走出来,二十年后可能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坐在某个屏幕前面,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一直在演戏。”林子川说,“演了二十年的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