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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死去的灯光师

心猎:侧写师的追凶之路 云中龙 3997 2026-04-28 23:37:11

王磊的效率从来不需要质疑。苏婉发来旧报纸照片的第二天凌晨,他的调查结果就躺进了林子川的邮箱。

“林老师,二十年前死的那个人叫周海波,三十五岁,市话剧团的灯光师,未婚,无子女。火灾后遗体烧得只剩骨架和几颗牙齿,警方通过牙齿记录确认的身份——牙科档案是从市口腔医院调出来的,比对上了。”王磊在电话里说,键盘声一直没停,“但我查了周海波的银行流水,火灾前三个月,他分两次转出了一笔钱,一共十二万。收款人是一个叫宋涛的人,备注写的是‘投资合作’。”

“宋涛是谁?”

“周海波的远房侄子,当时二十四岁,在社会上混了几年没正经工作。周海波死了之后,他用那笔钱开了一家小公司,专门做舞台设备租赁和销售。现在这家公司叫‘涛声文化传媒’,是本省小有名气的舞台设备供应商,省里好几个大剧院的灯光音响都是他们做的。”

林子川把宋涛的名字写在白板上,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一个混社会的小年轻,凭什么让一个灯光师把积蓄拿出来“投资”?十二万在二十年前不是小数目,够买一套小房子了。

“还有。”王磊继续,“宋涛现在的公司注册地址,和二十年前话剧团道具仓库的旧址在同一个区,相距不到三公里。我查了宋涛近三个月的行踪,手机信令显示他频繁出入一个地方——城南‘暗房’私人会所。”

林子川把“暗房”写在白板上。这个名字起得很有意思,暗房,摄影术语,也是灯光师熟悉的场所。

“那个会所的法人是谁?”

“一个叫李建国的人。李建国,退休灯光师,今年六十二岁,三年前心碎者案调查的时候,警方排查过话剧团的所有在职和离职人员,他被列在‘无关人员’名单里,因为案发时他在住院——胆囊手术,住了八天院。病历我看过了,没问题。”

“但他是不是真的住院了八天,中间有没有离开过?”

王磊顿了一下,“我没查这个。我查一下。”

林子川挂了电话,盯着白板上周海波的名字。一个烧得只剩牙齿的人,靠牙齿记录确认身份。牙齿记录可以伪造,可以掉包,可以找一个牙科档案匹配的死者来代替。二十年前的鉴定技术没那么先进,烧焦的遗体根本做不了DNA,牙齿比对几乎是唯一的手段。

如果那具遗体不是周海波呢?

林子川决定去见宋涛。

他让王磊帮忙伪造了一个身份——某文化传媒公司的采购经理,姓林,字子川,准备采购一批舞台灯光设备,预算充足。宋涛的秘书接电话的时候语气很客气,约在了次日下午,宋涛的办公室。

林子川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戴了一副平光眼镜,走路的姿势刻意放慢了一些,看起来像个文职。苏婉发消息说“您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他没回。

宋涛的公司在城南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办公室装修得很现代,前台背景墙上写着“涛声文化传媒”六个烫金大字。宋涛本人比林子川想象的要年轻,看起来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但昂贵的表。他握手的时候力度很足,笑容很职业,眼睛里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快速打量。

“林总,欢迎欢迎。喝茶还是咖啡?”

“咖啡,谢谢。”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来。宋涛对舞台设备的了解让林子川有些意外——他不只是做生意,他是真的懂。从灯光的色温到显色指数,从不同品牌追光机的优缺点到国产摇头灯和进口货的差距,他都能聊得头头是道。

“宋总对灯光很专业。”林子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以前做过这行?”

宋涛笑了笑,“家里有人做过,耳濡目染。”

“听说是你叔叔?也是做灯光的?”

宋涛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端起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正常人根本不会注意,但林子川在等这个停顿。零点三秒之后,宋涛把咖啡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

“我叔叔去世很多年了。火灾,意外。”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市话剧团的那场火灾?”

宋涛的眼神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亮了一下——不是惊讶,是警惕。他的瞳孔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收缩和复原,像相机镜头在对焦。“林总对我们本地的事情很了解啊。”

“做文化产业的嘛,多了解一些地方历史没坏处。”林子川把话题拉回了设备采购,聊了十几分钟的规格和报价,气氛又热络起来。就在宋涛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开始聊行业八卦的时候,林子川突然问了一句。

“你叔叔周海波,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涛的笑容僵住了。

“我没见过他。”宋涛的声音还是稳的,“火灾前他就很少和家里联系,我那时候也小,没什么印象。”

左手无名指又抽了一下。林子川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微表情——说谎的人在编造信息时,手指的微动作往往比面部表情更难控制。

“可惜了。”林子川站起来,伸出手,“今天聊得很愉快,宋总。设备的事我回去跟团队商量一下,回头给您答复。”

两人握手的时候,林子川感觉宋涛的手心是凉的。空调开着二十三度,不冷。

回到车上,林子川拨了王磊的电话。

“查一下宋涛近三个月的行踪,重点看那个‘暗房’会所。”

王磊的动作很快,半个小时后就回了电话。“宋涛过去三个月去了‘暗房’至少十五次,每次都是晚上九点以后,停留一到两个小时。这个会所注册在一个空壳公司名下,公司的法人是一个叫李建国的人。”

林子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李建国——那个退休灯光师,三年前被列在“无关人员”名单里的人。

“李建国的背景呢?”

“六十二岁,市话剧团退休灯光师,工作了三十八年。五年前退休,独居,老伴去世了,子女都在外地。三年前心碎者案排查的时候,他的不在场证明是胆囊手术住院,病历显示他从住院到出院一共八天。但我刚才查了医院的探视记录——”王磊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住院期间,有一个叫宋涛的人来探视过两次。探视时间分别是晚上七点和晚上八点,每次停留不超过十五分钟。”

“一个人探视病人,为什么要挑晚上?”

“所以你觉得,那八天里,李建国真的全程都在病房里吗?”

林子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会所‘暗房’的具体位置发给我。再查一下李建国现在的居住地址。”

“林老师,你不会是想——”

“你只管查。”

王磊沉默了几秒,“查到了。‘暗房’在城南一个创意产业园里,注册的营业范围是‘文化艺术交流’。李建国的住址在城北,老小区,离那里很远。但两个地方中间,隔着一个地方——市话剧团的老仓库旧址,就是二十年前烧掉的那个地方。”

林子川没有回公寓。他把车停在创意产业园外面的一条巷子里,步行了大约十分钟,找到了那栋挂着“暗房”招牌的建筑。是一栋改造过的老厂房,灰色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全用黑色的遮光帘挡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灯。大门是黑色的钢化玻璃门,门口有一个刷卡器,没有门铃,没有保安。

他在门口站了不到一分钟,就有一个人从里面推门出来——穿着黑色制服,戴着耳麦,看了他一眼,“先生,这里是私人会所,不对外开放。”

林子川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他没有从正门进去的打算。

回到车上,他给陈雨婷发了一条信息:“如果明早我没联系你,就报警。”

他没打算犯法,但他也没打算停在这里。

创意产业园的围墙不高,东侧有一段被藤蔓植物遮住了,上面没有红外对射。林子川翻过去的时候,裤腿被铁丝划了一道口子,他没在意。

“暗房”建筑的后门在一排垃圾桶的后面,门是老式的防火门,锁是电子密码锁。林子川蹲在门边,用手电筒照着锁体——品牌和型号他都认识,王磊之前教过他,这种锁有一个漏洞,输入三次错误密码后系统会重置三十秒,重置期间可以用特定频率的设备破解。

他没有那种设备。但他注意到门的右侧有一个小窗,窗户的锁扣是旧的,锈迹斑斑。他用破窗器的钝头轻轻敲了两下,锁扣脱落了,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里面是黑的。

他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脆响,像塑料碎裂的声音。他蹲在原地没动,听了几秒,没有脚步声,没有警报声。他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周围——这是一个走廊,墙面刷成了深灰色,地上铺着黑色的地毯。走廊两侧有门,门上都贴着号码牌,从A1到A12。

他走到A7门前,门没锁。推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摆着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有一台关着的电脑,墙上挂满了照片。

不是普通的照片。

手电筒的光照上去,林子川的手指僵住了。墙上全是他的照片。

他在警局门口的照片,在公寓楼下的照片,在咖啡馆和苏婉见面的照片,在师大图书馆门口和苏婉分别的照片。时间跨度至少两个月。有些照片的角度是从高处俯拍的,有些是从车里拍的,有些是在人群中抓拍的。每一张照片下面都用红笔写了日期和地点,像一份详细的跟踪日志。

林子川的手电筒停在了最中间的一张照片上。那张照片里,他正站在第一次去兴旺村的路口,身后是那个写着村名的牌坊。拍照的人站在他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

他当时没有注意到任何人。

“林警官,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早。”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子川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照出了门口站着的人——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身材瘦削,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毛衣。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

他的站姿,重心在左脚,双脚微微外八。

李建国。那个退休灯光师。

林子川把手电筒的光从李建国的脸上移开,避免直射他的眼睛。“你知道我会来。”

李建国走进房间,在长桌旁边坐下来,翘起了二郎腿。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像在舞台上走位。

“我知道你会来。”李建国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从你今天去见我侄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宋涛给我打电话说,‘有个姓林的文化公司采购经理问起了周海波’。那个人就是你,对不对?”

“周海波是你吗?”

李建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墙上那些照片,目光从一张移到另一张,像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你跟了我多久了?”林子川问。

“从你接手第一个案子就开始跟了。不是我跟的,是我们的人。”李建国说“我们”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个存在了很久的、稳定的集体,“你很厉害,比我合作过的任何人都厉害。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让我来见你。”

“他们是谁?”

“你知道他们。你手里有他们的硬币。”李建国指了指林子川的口袋。

林子川没有摸口袋,但他的手心出汗了。

“我不是来抓你的。”李建国站起来,走到那面照片墙前面,把林子川最担心的一张照片取了下来——那张苏婉在图书馆门口的照片,日期是三天前。“我是来提醒你的。你查周海波,查我,查二十年前那场火,都没有意义。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他们关心的是未来。”

“未来什么?”

李建国转过身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种长者对后辈的关切。

“你的未来,林警官。他们为你准备了一部作品,你是主角。我只是来提前告诉你一声——剧本已经写好了,你演也得演,不演也得演。”

林子川攥紧了手里的手电筒,“你转告他们,我不演。”

李建国笑了,那个笑容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凄凉。“你不演,他们就换人。但那个被换上来的人,可能就不是你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子川当然明白。苏婉,李勇,陈雨婷,王磊。那些和他有关的人,都是备选的主角。

李建国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那场火,不是我放的。但我是活下来的人。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累。林警官,你保重。”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子川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在墙上那些照片之间晃动。每一个偷拍的角度,每一次无声的跟踪,都是一个提醒——他们在暗处,他在明处。他们想让他知道,他可以随时被看到,被他关心的人也可以。

他掏出手机,拨了苏婉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苏婉,你在哪?”

“在宿舍啊,林老师,怎么了?”

“锁好门,今晚不要出去。明天我过来找你。”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陈雨婷的号码。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终于接了。但接电话的人不是陈雨婷。

“林老师,我是王磊。陈雨婷的手机落在我这儿了,她两个小时前说去城北取一份旧档案,到现在还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林子川挂了电话,从窗户翻了出去。夜风吹在脸上,他跑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跑的方向不是停车场,是城北。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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