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勇带着特警冲进“暗房”的时候,地下室已经空了。
观众席的座椅被推得歪歪斜斜,舞台上那段录像的投影仪还亮着,但没有画面,只有一片蓝色的光。后台的设备被搬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地上几根剪断的电线和墙上钉过的钉子。技术组在观众席的地面上提取了十几枚烟头,又在舞台边缘的扶手上采到了几枚指纹。
“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王磊的声音从李勇的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挫败感,“其中一枚和宋涛的指纹匹配。就是他,那个舞台设备公司的老板。”
李勇拿着对讲机走到走廊里,面具墙上的那些空眼睛在暗红色的灯光下看着他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宋涛现在在哪?”
“在家。手机信号定位在城南的住宅小区,他已经关机半小时了,但关机之前的轨迹显示他回的是自己家。要不要抓?”
“抓。通知辖区派出所配合,我亲自带人过去。”
宋涛的抓捕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李勇带人敲开他家门的时候,宋涛穿着一件睡衣,头发没整理,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睡觉被吵醒,更像是一个已经等了一整晚、终于等到结果的人。他伸出手,让刑警给他戴上铐子,一句话都没说。
审讯室里,宋涛的律师来了之后他才开口。他说他帮叔叔宋海波租了那个地下室,帮他代收快递、转交现金、处理一些他“不方便出面”的事。但他反复强调,他不知道宋海波在做什么。“他是我叔叔,他说他在写一本回忆录,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我连剧场里那些设备是什么时候搬进去的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李勇指着那份指纹比对报告,“你在那个剧场里待了不止一次,你的指纹在舞台扶手上、在观众席椅背上、甚至在后台的电箱上都有。你告诉我你不知道那些设备是用来做什么的?”
宋涛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我确实去过,但我以为他真的在写回忆录。他让我去看过几次,说想听听我的意见。每次去的时候,剧场里都是黑的,什么都没有。我真的不知道……”
李勇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知道宋涛说的是真的——或者至少,是真的“不知道”犯罪的部分。宋海波不会把底牌亮给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侄子。
林子川在走廊里等了一个多小时,等来的不是审讯的结果,而是秦刚。
“林大专家,你现在是停职状态。你告诉我,你昨天晚上在做什么?深夜潜入私人场所,跟踪公民,秘密录音——你把这些行为叫做什么?”
“叫查案。”林子川看着他的眼睛。
“查案?”秦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被停职了,你没有执法权,你甚至连警徽都不能戴。你昨晚做的一切,在法律上都是违法的。你知不知道你拍的那些照片、录的那些音,到了法庭上都是非法证据,分文不值?”
林子川没有说话。
“还有。”秦刚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你昨晚在那间地下室里,跟一个通缉了二十年的逃犯单独待了至少十五分钟。你没有呼叫支援,没有报告位置,你甚至没有试图控制他。你让他跑了。”
“他跑的时候我在追。”
“你追上了吗?”
林子川闭上了嘴。
秦刚转身看了一眼审讯室,回头又看了林子川一眼。“督察组会调查你昨晚的行为。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不要再碰任何与案件有关的东西。这是严峻组长的意思,也是周局的意思。”
“宋涛这边我继续审,但秦刚说得对——你昨晚的行动在法律上有瑕疵。严组长找你谈话,你别硬顶。”李勇点了根烟,“还有,你妈的事,你别被宋海波那个老狐狸带偏了。他故意说那句话就是为了扰乱你的判断,你越是往心里去,他越得意。”
林子川点了点头。“我知道。”
严峻的谈话安排在下午。
林子川走进督察组办公室的时候,严峻正在泡茶。茶叶放得很多,杯子里的水很快变成了深褐色。严峻把杯子推到对面,示意林子川坐下。
“秦刚的意见我听说了。”严峻的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轻,是一种带有某种试探的轻,“关于你母亲的事,宋海波具体怎么说的?”
“‘你母亲也是。’就这一句。”
严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没有看林子川,而是看着窗外的某个不确定的方向。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子川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沈若兰。”
“严组长,你认识她?”林子川的声音发紧。
严峻没有回答。他把茶杯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小林,你母亲的事,不是你现在应该追查的。先把眼前的案子破了,该有的答案,迟早会有。”
“那是我的事。”
“也是我的事。”严峻的语气突然重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平稳,“我说了,先把案子破了。你昨晚在‘暗房’的行为,督察组会出具一份报告,我的建议是从轻处理。你停职期间,不要再单独行动。有问题吗?”
林子川看着严峻,想从他脸上读出更多的东西。但严峻的表情已经关上了,像一扇锁死的门。
“有问题吗?”严峻又问了一遍。
“没有。”
陈雨婷是在林子川离开督察组办公室之后追上来的。她穿着一件白大褂,口袋里鼓鼓囊囊地揣着什么,拉着林子川进了楼梯间。
“‘暗房’的微量物证我连夜做完了。”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个米粒大小的白色颗粒,“舞台烟雾剂。成分是三甘醇和二丙二醇的混合液,加热后产生白色烟雾,常用于老式剧场特效。你在三年前心碎者案最后一个受害者的指甲缝里也找到了同样的成分,对不对?”
林子川接过证物袋,对着楼梯间的灯光看了看。“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陈雨婷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是巧合。宋海波不只是在‘策划’案件,他可能直接参与了三年前那起案子。现场有这种烟雾剂,说明他当时就在那里,用舞台设备制造了某种视觉效果——也许是为了吸引受害者注意,也许是为了掩盖某个动作。”
林子川把那颗白色颗粒攥在手心里。这不是间接证据,这是可以将宋海波与“心碎者案”直接关联的铁证。三年前,如果有人在受害者指甲缝里找到这个,案子早就破了。但当时没有人注意到,没有人往这个方向想。
“报告你写了吗?”林子川问。
“写了。已经交给李队了。”陈雨婷看着他,“但秦刚要求所有与宋海波相关的物证都移交到他那边,说是‘统一管理’。李队跟他吵了一架,最后还是交了。”
林子川把证物袋还给她,没说什么。
苏婉是傍晚来的。
她带了一袋水果,还带了一保温桶的汤。林子川开门的时候,她先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看到满墙的照片和便利贴,张了张嘴,没说什么,把东西放在桌上。
“林老师,你吃饭了吗?”
“吃了。”
“你骗人,茶几上的外卖盒子都是三天前的。”苏婉从厨房找了碗,把汤倒出来,推到他面前,“我炖的排骨汤,第一次做,不好喝您也别说。”
林子川端起碗喝了一口。咸了一点,但确实是热的。
苏婉坐在桌子对面,看着墙上那些照片。她的目光在那张她自己在图书馆门口的照片上停了一下,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林老师,我想问您一件事。”她的声音很小,“你母亲……真的是他们的人吗?”
林子川放下碗。“我不知道。”
“如果她真的是呢?”
“那我就查她。”
苏婉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查到最后,发现最亲近的人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林子川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亮了起来。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每天晚上出门前都会亲一下他的额头,说“妈妈很快就回来”。有一次他没睡着,睁开眼睛看到母亲在门口换鞋,她穿着一双他不常看到的黑色皮鞋,鞋跟很细,走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那声音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很少听到——母亲平时穿的都是平底鞋。
“你认识的那个人,可能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她。”林子川说,“但那个假的她,也养了我十几年。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去哪了,做了什么,为什么走。”
苏婉没有再问。
她走的时候,林子川送到门口。苏婉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让他整晚没睡着的话。“林老师,我在图书馆查旧报纸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一篇二十多年前的报道——有个姓沈的女护士因为涉嫌协助病人安乐死被调查,后来不了了之了。那个护士的名字,叫沈若兰。”
王磊的电话是在凌晨两点打来的。
“林老师,宋涛的电脑我黑了。找到了一些东西,你——你最好自己看。”
他发来一个加密压缩包,解压密码是林子川的生日。林子川输入那六位数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宋涛知道他的生日,宋海波也知道。
压缩包里是十几个文件夹,按年份排列,最早的一个标注着“1998”。林子川点开最新的那个文件夹,里面是一百多张照片——全是他的。从小学的毕业照,到中学的运动会,到大学的学生证,到研究生时期的答辩现场,到他在省厅工作的证件照。每一张照片都被扫描过,标注了日期和地点。还有他的心理评估报告、他的体检报告、他甚至有几张他的银行流水截图。
文件夹的最后修改时间,就在昨天,宋海波离开“暗房”之后。
林子川把每一个文件都点开看了一遍。他对自己的了解,远不如这个文件夹里的人多。
他拿起手机,给李勇发了一条信息。“宋海波不会跑远。他还没看到我的‘表演’。”
李勇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你别乱来,我们正在查。”
林子川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窗前。窗帘没拉,窗户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和墙上那些照片重叠在一起。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对面那栋楼的楼顶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路灯,不是玻璃,是一种更细的、更集中的光。
他拉上了窗帘。
对面楼顶的天台上,宋海波放下望远镜,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夜风很大,吹得他灰色夹克的衣角不停地翻动。
“开始第三阶段。”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还是清清楚楚地送进了身后那个人的耳朵里。“让他见识真正的‘心碎’。”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宋海波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林子川那扇已经拉上窗帘的窗户,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在这座城市的夜色中无人看见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