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海波从“暗房”消失后的第十四天，邻省山阳县公安局打来了一通电话。
“李队，我们这儿出了个案子，死者脖子上系着绳结，打法和你们那个‘心碎者案’一模一样。”电话那头的刑警队长姓马，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我们在现场提取到一枚指纹，省厅比对的结果刚出来——宋海波。就是你们在找的那个人。”
李勇挂掉电话的时候，林子川正好站在他办公室门口。他停职了，但每天还是来省厅，不被允许进办公室，就在走廊里站着等消息。李勇没办法，只能把门开着，让他听见里面的动静。
“你听到了？”李勇点了一根烟。
“听到了。”林子川走进来，把门关上了，“山阳县在哪？”
“邻省，大别山余脉，开车过去要七个钟头。那边已经发了协查通报，让我们尽快派人过去。”李勇弹了弹烟灰，“专案组决定跨省追捕，我带队。秦刚随行监督，这是上面的意思。”
“我跟你去。”
李勇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还在停职期。”
“所以我不是以警察的身份去。我是顾问，公民，路人甲，随便什么身份。”林子川拉开椅子坐下来，“宋海波见过我，只见过我。你们去了，他可能不会露面。我去了，他会忍不住。”
李勇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烟掐了。“行。但你得听我指挥，别擅自行动。”
“可以。”
出发那天早上，苏婉来送林子川。
她站在警局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怀里抱着一个纸袋，看到林子川从楼里出来，快步迎上去，把纸袋塞给他。
“林老师，这个您带上。”她从纸袋里掏出一件黑色的马甲，不是什么正规的警用装备，是军品店的货，但摸上去确实比警用的轻便。“我托老刘从网上买的，说是防弹的，能挡手枪弹。您穿着，别嫌重。”
林子川接过来，掂了掂，比他压箱底的那件老款防弹衣轻了至少一半。“你哪来的钱？”
“我奖学金。”苏婉笑了笑，“您别问了，穿上就行。”
林子川看着她的脸，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马甲穿在了外套里面。苏婉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口，动作很自然，像女儿送父亲出差。
“林老师，您一定要回来。”
“一定。”
李勇在车里按了一下喇叭。林子川转身上车，从后视镜里看到苏婉一直站在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没有抬手去理。
五辆车，二十个人，一路向西。
王磊在车载电台里报告：“导航显示还有四十分钟进村，但天气预报说傍晚有暴雨，这片山区一下雨就塌方，我们最好在雨落下来之前赶到。”
李勇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棉被盖在山顶上。空气又闷又热，车窗外面没有一丝风。
“加速。”李勇在对讲机里说，“争取四点前进村。”
下午三点四十，雨下来了。
不是慢慢下大的，是像有人在天上把一盆水直接扣了下来。雨刷开到最大档也刮不干净，前面的路像一条黑色的河。李勇让车队减速，保持车距。刚拐过一个胳膊肘弯，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落石！停车！”
第二辆车的司机猛打了一把方向，一块脸盆大的石头从右侧的山坡上滚下来，擦着车尾飞了过去，砸在路面上弹了两下，掉进了左侧的深沟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秦刚在后座骂了一句，声音通过车载电台传遍了整个车队。
李勇正要说话，前面的山体传来一阵闷响，不是雷声，是土石滑坡的声音。一大片泥浆裹着碎石从山坡上倾泻下来，正好砸在车队最前面五十米的路段上。路面瞬间被埋了半幅，淤泥还在往下淌。
“倒车！快倒车！”
最后一辆车的司机在对讲机里喊：“后面也塌了！退路被堵了！”
林子川推开车门下车，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头发。他跑到车队后方看了一眼——一大片滑坡体从山坡上滑下来，把来路堵了个严严实实，至少几十吨土石，没有大型机械根本清不了。他又跑到前面看了一眼，情况更糟，前路被泥石流冲垮了一段路基，路面塌陷了一大块，车过不去了。
五辆车，二十个人，被困在半山腰。
陈雨婷已经在第三辆车旁边了。第一辆车被滚石砸中的时候，车上的三名警员都受了伤，一个额头破了，血糊了一脸；一个胳膊脱臼了，疼得脸发白；还有一个被碎玻璃划伤了脖子，虽然不深，但一直在渗血。陈雨婷没说话，打开急救箱就开始处理，动作又快又准，像在手术台上一样。
李勇把所有人在路肩上集合，清点物资。方便面还有三箱，矿泉水两箱半，急救包四个，手电筒和备用电池若干。如果省着用，撑一天半。
“卫星电话呢？”林子川问。
“村落？什么村落？”李勇皱着眉。
“这附近应该有个村子。”王磊打开手机里的离线地图，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点，“离我们直线距离大约两公里，在山下面。如果路没断，开车十分钟就能到。但现在……”
现在只能走。
林子川走到路边往下看。山体很陡，植被茂密，隐约能看到一条细线缠绕在山腰上——是一条栈道，用木板和铁索固定在岩壁上，年久失修，有些木板已经翘起来或者缺失了。
“那条栈道能通到山下。”林子川指着那条细线。
秦刚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很难看。“你疯了？这种天气走那种路？一块板子一滑，人就没了。原地等救援，雨总会停的。”
“雨什么时候停？”林子川看着他，“天气预报说这波雨要下到明天中午。就算停了，清理塌方至少一天。我们现在的物资撑不到那时候。伤员需要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困在这里伤口感染的几率更大。”
“你也说了那是‘几率’。”
“走下去，还有一线生机。原地等，雨不停，我们撑不过明天。”林子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李勇站在两个人中间，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前后塌方的路段，最后看了一眼那三个伤员。陈雨婷正在给额头受伤的那个警员缝针，没有麻药，那人咬着皮带，闷哼声被雨声盖住了。
“分队。”李勇说，“我和林子川带五个人沿栈道探路，看能不能通到山下。其余人原地保护伤员，搭建临时避雨点。如果明天早上之前我们没有传回消息，你们用卫星电话继续呼叫救援。”
秦刚张嘴要反对，李勇打断了他。“秦主任，你是随行监督，不是现场指挥。出了事我负责。”
秦刚闭上了嘴，退到了一边。
林子川走在最前面。
他让王磊给他找了一根登山杖，其实就是一根拖把杆，但撑着走栈道的时候能多一个支点。栈道宽不到一米，木板铺在横挑出去的钢梁上，有些木板已经腐朽了，踩上去能感觉到下面空荡荡的。钢索上全是铁锈，雨水冲下来的铁锈水顺着缆绳往下淌，把他们的手套都染成了红褐色。
五个人排成一列。林子川第一，李勇第二，后面跟着三个特警。没人说话，只有雨声、风声和脚下木板吱呀吱呀的响声。
林子川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拖把杆戳一下前面的木板，确认能承重了才迈脚。有一段木板完全没了，只剩下两根钢梁横在那里，跨度将近一米半。林子川跨过去的时候，鞋子在钢梁上滑了一下，李勇在后面一把抓住了他的背包带。
“小心。”
“没事。”
林子川稳住身体，继续往前走。他不敢往下看——栈道下面的山谷深不见底，暴雨形成的瀑布从岩壁上倾泻而下，白色的水雾升上来，把栈道笼罩在一种诡异的仙境般的雾气里。很美，也很要命。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林子川看到栈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灰色的轮廓。是一座石头房子，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但墙体还在。再往前看，隐约有更多的房子，层层叠叠地嵌在山坡上。
是个村子。
李勇也看到了，他拍了拍林子川的肩膀，指了指那个方向。两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短暂的、被雨水冲刷不掉的笑意。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栈道起点附近的灌木丛里，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那双眼睛的主人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雨衣，帽檐压得很低，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块长在山坡上的石头。
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是一条已经打好、但还没发出的消息：“他们进村了。”
收件人的备注是两个字：老宋。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消失在了雨幕中。灌木丛的枝条被他拨开又弹回去，很快恢复了原状，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