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道越来越窄。
林子川走在最前面，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他每走几步就要用手背擦一下眼睛，但刚擦完又是一片水帘。脚下的木板在暴雨中泡得发软，有的地方踩上去像踩在湿透的纸板上，微微下陷，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走了大约一公里，林子川突然停下来，举起右拳——停止的手势。
李勇隔着三个人看不清前面的情况，但他在对讲机里听到了林子川的声音，很低，很紧。“血腥味。你们闻到了吗？”
李勇抽了抽鼻子。暴雨冲刷着一切，空气里本该只有雨水和泥土的味道，但确实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混在里面。他往前挤了两步，绕过前面的警员，走到林子川身边。
前方大约十米处的栈道上，有什么东西横在木板中间。林子川用拖把杆戳了戳，那东西翻了个个儿——是一只野兔，已经被开膛破肚了，内脏被掏出来挂在栈道右侧的铁索栏杆上，雨水把血迹冲得很淡，但那股腥味怎么也冲不掉。
“这是警告。”林子川的声音没有起伏，“有人在前面。他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
李勇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只兔子。切口很整齐，不是野兽咬的，是刀。开膛的手法很专业，从胸腔到腹腔一刀到底，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切口。这个人对刀的熟悉程度，不亚于法医。
“退回去？”身后的一个特警问。
“退不了了。”李勇看了一眼来路。暴雨中，他们走过的栈道已经被雨幕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最近的三四十米。退回去的距离和往前走差不多。
林子川站起来，把那只兔子用拖把杆挑起来扔下了山谷。“保持间距，我走前面，李队殿后。枪上膛，保险打开，看到任何移动的东西先警告后射击。”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声惨叫。
那不是普通的叫声，是那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不受控制的、撕裂般的尖叫。林子川猛地转身，看到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小张的身体正在往下坠，他的双手死死抓着栈道边缘的一根铁索，整个人悬在半空中。一支黑色的弩箭从他的左肩胛骨位置贯穿过去，箭头从锁骨下方露出来，血顺着箭杆往下淌，在雨水里稀释成淡红色。
李勇扑了过去。他整个人趴在栈道上，两只手伸出去，抓住了小张背包的提手。背包的缝线发出了撕裂的声音，李勇不敢松手，也不敢用力，他的手指嵌进了背包的织物里，指甲盖泛了白。
“抓住我！”李勇的声音沙哑，更像是吼叫。
小张抬起头，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巨大疼痛击晕后的茫然。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嗬嗬的气声。弩箭还插在肩膀上，每呼吸一次，箭杆就微微颤动，血冒得更快了。
第二支弩箭从树林里射出来，几乎是贴着李勇的头皮飞过去的，钉在了他身后三米处的木板上，箭尾还在嗡嗡震动。如果李勇刚才没有趴下去，那支箭会正正穿过他的太阳穴。
“左侧！树林里！有人在左侧！”后面的特警开始朝箭矢飞来的方向射击，枪声在峡谷里来回反弹，盖过了雨声。
树林里有一片灌木在晃动。不是风吹的那种晃动，是有节奏的、由近及远的拨动。
林子川绕过一堆乱石，看到了那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雨衣，帽檐压得很低，蹲在一棵松树后面，正在往弩的滑槽里装第三支箭。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装箭、上弦、举弩，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弩的款式林子川没见过，但那种哑光的黑色涂装和简洁的线条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猎人用的东西，是军用或者准军用的装备。
林子川没有喊话。他冲上去，一脚踢向那人握着弩的手。弩被踢飞了，掉在泥水里。那人猛地转身，林子川这才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岁左右，方脸，短眉，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斜到嘴角的旧疤。他的眼睛很小，但瞳孔在黑暗中泛着一种不正常的光，像猫科动物。
阿彪。林子川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记住了这张脸。
阿彪的反应比林子川预想的快得多。弩被踢掉的同时，他从雨衣下面抽出了一把刀——不是折叠刀，是那种单刃的、刀背带锯齿的户外求生刀，刃长至少有十五厘米。他握着刀反手刺过来，刀尖直奔林子川的腹部。
林子川侧身躲了一下，但没有完全躲开。刀尖划开了他的外套，碰到了里面那件防弹背心，发出一声闷响。防弹背心挡住了刀刃，但冲击力让林子川的肋骨一阵钝痛。
阿彪也感觉到了——刀尖没有刺进去，手感不对。他的眼神变了一瞬，由猎手的冷漠变成了一种被戏弄的恼怒。他收刀再刺，这次目标是脖子。
林子川已经调整好了重心。他左手抓住阿彪持刀的手腕，右手一拳砸在他的肘关节上。阿彪的手一麻，刀掉了，但他没有后退，反而整个人往前压，用体重把林子川撞倒在地上。两个人滚进了泥水坑，像两头在泥里扭打的野兽。
阿彪的力气大得惊人，林子川被他压在下面，掐着脖子。空气进不去，林子川的视野开始发黑。他用膝盖顶了一下阿彪的腹部，没用；又顶了一下，还是没用。他摸到了地上的一块石头，攥在手里，砸向阿彪的太阳穴。
阿彪偏了一下头，石头砸在了他的颧骨上，皮肤裂开了一道口子，血和雨水混在一起糊了他半张脸。他终于松了手，往后一仰，林子川趁机一脚蹬在他膝盖侧面。阿彪的身体歪了一下，整个人顺着山坡滚了下去，撞断了三棵小树，最后消失在一丛密不透风的灌木后面。
林子川趴在泥水里大口喘气。过了十几秒，他爬起来，捡起那把刀和弩，踉跄着往栈道方向走。
他回到栈道上的时候，看到李勇还趴在那里，两只手还抓着小张的背包带。但背包已经空了——不是空了，是背包的底部撕裂了一个大洞，里面的东西全掉了下去，只剩下两条肩带还挂在李勇的手腕上。
小张不在了。
李勇趴在栈道上，脸贴着湿透的木板，一动不动。雨水打在他的后背上，顺着深蓝色的警服往下淌。林子川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搭在李勇的肩膀上。李勇的身体在抖。
“李队。”
没有回应。
“李队，我们不能停。”
李勇慢慢撑起了身体。他的脸上全是雨水和泥，但那个表情林子川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空洞的、失去了颜色的人才会有的表情。他没有说话，把断裂的背包带从手腕上解下来，叠好，塞进了口袋里。
“走。”他说了一个字。
四个人。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中间隔着三米。
林子川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看到栈道下面那道深不见底的山谷，就会想到小张最后看到的那片天空、那面悬崖。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迈，每一步都踩在木板的接缝处，踩在钢梁的支点上。
两个小时后，栈道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出现了一个村落。灰色的石头房子层层叠叠地建在山坡上，像一堆被随手丢弃的积木。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炊烟，整个村子死寂得像一幅画。林子川推开村口第一户人家的门，一个老头缩在灶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把柴刀，看到他们穿着警服，手才慢慢松开。
“你们快走。”老头的声音发着抖，眼睛不断地往窗户外面瞟，“这里有个疯子，杀了好几个人了。前天来了个警察，死了。”
李勇的眼皮跳了一下。“什么警察？”
林子川和李勇对视了一眼。不止一个。
“大爷，那些人长什么样？”
老头摇了摇头，把柴刀攥得更紧了。“我不说，说了他们会杀我。”
林子川走出那户人家，站在村口的石板路上。雨小了一些，但雾升起来了，整个村子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瘴气里。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攥着的那枚硬币——不是“观测者”的硬币，是他在栈道上从泥水里捡起来的，阿彪掉落的。硬币的正面刻着一个符号，和之前那些不一样，是一个变体的字母“A”，被一圈荆棘围住。
他把硬币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一个编号：03。
林子川把硬币收进口袋。第三个。前面还有01和02，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他们不是一个人在对抗一支队伍，他们是一支小分队闯进了一个已经被占领的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