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公所在村子中央,是一栋两层的老石头房子,门口的招牌掉了两个字,只剩下“村民”和“务”孤零零地挂着。林子川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但桌上的搪瓷茶壶还冒着热气,几个茶杯里的水是满的,桌面没有灰尘。
“人刚走。”李勇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烟头,烟灰还是湿的,但烟蒂没有受潮,“走了不到十分钟。”
林子川让两个特警守在门口,自己开始翻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些废旧账本和发黄的报纸,第二个抽屉锁着,他用小张留下的那把瑞士军刀撬开了。里面有一张手绘的地图,纸是新的,折痕很整齐,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地图上用黑色马克笔标注了村落地形——房屋分布、水源位置、进出的两条山路,还有三个用红笔画的小圆圈,分别标在村子东头的一间仓库、后山的一处岩洞、以及村口那口枯井旁边。红圈旁边画了一个符号,是林子川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一只眼睛,瞳孔空白。
他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宋海波来过这里,不止一次。他在这里画地图,标注地点,把这个村子变成了他的狩猎场。
继续翻,第二个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照片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画面——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站在一间像是诊所的房间里,手里拿着病历夹,对着镜头微笑。女人的脸很模糊,但那种站姿、那个笑容的角度,林子川见过。他在家里的旧相册里见过无数次。
那是他母亲。沈若兰。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若兰,1997年,山阳医疗站。”
林子川的手在抖。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个女人的脸,确认不是认错了。他把照片和地图一起放进口袋,拉上拉链。
王磊带着剩余队员在傍晚时分赶到了村子。他们用树枝和雨衣扎了两副简易担架,抬着那三个伤员。陈雨婷走在最后面,身上全是泥,白大褂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看到林子川的第一句话是:“小张呢?”
林子川没有回答。陈雨婷看到了他的表情,没有再问。
队伍在村公所里休整。王磊用最后一点电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调出村子的卫星地图。林子川把那张手绘地图摊在旁边对照,发现手绘地图上多了三个卫星图没有标注的点——仓库、岩洞、枯井。
“这三个点有什么特别的?”王磊小声问。
“可能是藏人的地方,也可能是藏东西的地方。”林子川没有把宋海波的事说出来,怕引起恐慌。他只是在地图上用铅笔画了几条线,连接三个点,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李勇端着一碗泡面走过来,蹲在林子川旁边。“那个老支书回来了,带了几个人,说是给我们送被子。我让人收下了,没让他们进来。”
“他什么表情?”
“笑呵呵的,但眼神不对。像个木偶。”李勇吃了一口面,“你跟踪他的时候注意安全。”
半夜,林子川没有睡。他靠在村公所二楼的窗户旁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盯着外面的石板路。雨已经小了,但雾还没散,整个村子像泡在一缸灰色的水里。凌晨两点零三分,老支书从他家房子里走出来了。
老头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手里没拿手电筒,但走路的步子很稳,像是把这条路走过很多遍。他沿着石板路往村子东头走,经过三栋房子,拐进了一条巷子。林子川从窗户翻出去,落脚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贴着墙根跟了上去。
老支书走得不快,但路径很绕。他穿过了三条巷子,翻过一道矮墙,最后在一栋废弃的仓库门口停了下来。仓库的门是老式的铁皮门,门把手上挂着一把新锁,但老支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老支书侧身挤了进去,门关上了。
林子川绕到仓库的侧面。墙上有一扇破窗户,玻璃碎了,用硬纸板糊着。他把硬纸板拨开一条缝,往里面看。
仓库不大,大约五六十平米,堆着一些旧农机和废木料。中间空出了一块区域,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点着一盏汽油灯。桌边坐着五个人。其中一个林子川认识——阿彪,脸上缝了几针,贴着一块纱布,手里拿着一把磨刀石,正在一下一下地蹭他那把户外刀的刀刃。嚓,嚓,嚓,每一声间隔完全一致。
桌子的另一头,坐着一个人,背对着窗户。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头发全白了,肩膀消瘦。他坐在一把折叠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个坐姿林子川见过——在“暗房”的小剧场里,在观众席的第一排。
宋海波。
老支书在宋海波旁边坐下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林子川听不清完整的话,只捕捉到几个词——“警察”“村公所”“十一个人”。宋海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个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坐在宋海波对面的一个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仓库的墙壁把声音聚拢了,林子川能听清大概。“老宋,人到了,你说了算。天亮之前还是天亮之后?”
宋海波放下杯子,沉默了几秒。“天亮之前。警察还有十一个,加上那个女法医,十二个。天亮之前解决,不要留活口。”
“那几个村民呢?”另一个人问。
“让他们闭嘴就行,不用动。”宋海波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顿早饭,“他们不想惹麻烦,不会多嘴。明天天一亮,县里会来人,到时候我们已经在山那边了。”
林子川的手握紧了墙砖,指甲嵌进了泥缝里。十二个人,天亮之前。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十一分。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他悄悄撤了回来,脚步比去的时候更轻。回到村公所,李勇还没睡,坐在一楼的椅子上擦枪。林子川把听到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李勇擦枪的动作停了,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林子川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恐惧,是一种冷的、沉的、像铁一样的决心。
“十二对五。”李勇说,“他们有武器,我们也有。硬碰硬,我们吃亏,但不是不能打。”
“不用硬碰。”林子川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绘地图,铺在地上。他用手指沿着三条线比划了一下,“他们的人集中在仓库,村公所在西边,中间隔了三排房子和两条巷子。如果他们分兵两路,一路从正面过来,一路绕后,我们就被夹在中间了。”
“所以?”
“所以不让他们出发。”林子川指着地图上的三个红圈,“仓库是他们的据点,但他们分布在村子里不止这一处。岩洞和枯井旁边应该也有人。我们人少,不能分兵去端所有点,但我们可以在他们必经的路线上设伏。”
他抬起头看着李勇。“天亮之前,我们反狩猎。”
林子川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你带两个人埋伏在仓库到村公所之间的巷子里,这是他们正面的必经之路。我带一个人去枯井那边,如果岩洞那边有人增援,从侧面打。”
“岩洞那边谁去?”
“王磊。”
王磊在旁边听到自己的名字,手里的泡面碗抖了一下。“林老师,我就一搞技术的,你让我去堵岩洞?”
“你不开枪,你放炮。”林子川看着王磊背包里的东西,“你带来的那些电子设备,能不能搞出一个干扰源?强光、强声、什么都行,能让他们乱就行。”
王磊想了想,把泡面碗放下,“我能搞一个频闪噪声装置,用备用电池驱动,能亮能响,跟警灯警笛差不多。装在一个防水盒里,远程遥控启动。放在岩洞附近,一旦启动,他们会以为自己被包围了。”
“够了。”林子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开枪,你演一出戏就够。”
陈雨婷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提着急救箱。她没问林子川要去做什么,只是把箱子放在桌上,把里面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止血带、绷带、止血粉、手术钳。她把手术钳单独放在外侧的袋子里,拉好拉链。
“我跟着你。”她对林子川说,“你肯定会受伤。”
林子川想拒绝,但看到她那个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手枪两个弹匣,苏婉给的防弹背心还穿着,口袋里还有从阿彪那里缴获的那把户外刀。他把刀别在腰带上。
他把照片拿出来看了一眼。1997年,山阳医疗站。他母亲站在这个县城的某个诊所里,对着镜头微笑。二十多年后,他站在同一个县的某个村子里,口袋里装着宋海波给她的照片。
林子川把照片收好,拉上了外套拉链。
“走吧。”他说。
四个人分成三路,消失在了浓雾笼罩的石板路上。村公所里的灯灭了,整个村子重新陷入了死寂。远处,仓库的窗户里还亮着昏黄的灯光,有人影在窗户上晃动,像一出皮影戏。
